库尔斯克战役第五天,黄昏。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与东方战场上燃烧的烟雾遥相呼应。我站在“巨兽”的指挥塔里,上半身暴露在逐渐凉爽的晚风中,双手握着望远镜,最后一次确认今夜的计划。
白天我已经和侦察兵详细谈过。那个叫施密特的年轻中尉,脸上还带着弹片划伤的新鲜疤痕,摊开地图给我指出苏军一个可能的坦克集结点——不是正规的前线集结地,更像是临时休整点,位于一片白桦林边缘,距离我们预定防御的高地约三公里。
“他们每天黄昏前后到达,天亮前离开,”施密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根据这两天的观察,大约十五到二十辆坦克,主要是t-34,可能有一两辆kv-1担任支援。他们关闭所有灯光,但有发动机余热,我们的红外设备应该能探测到。”
红外设备。我们确实有,但效果有限,探测距离不到八百米,而且需要电池——而电池在战场上和燃料一样珍贵。
“为什么选这里集结?”我当时问。
施密特耸肩:“水源。旁边有条小溪,虽然小,但够给坦克发动机加水。而且白桦林提供一定隐蔽,从空中不容易发现。”
我研究着地形图。小溪,白桦林,还有一条从那里通向苏军主防线的小路。如果从我们预定防守的8号高地观察,那片区域正好在我们的侧翼,而且——更重要的是——从高地到白桦林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
不是施陶德格那种制高点,只是个比周围平原高出十几米的小隆起。但足够了。足够获得射击角度,足够看到白桦林的边缘,足够让t-34最薄弱的侧面装甲暴露在我们炮口下。
“埋伏等待鱼儿上钩,”威廉听完计划后评价,“施陶德格的战术。”
“但时间不同,”我指出,“他是在清晨,迎着阳光。我选在夜间。”
“夜间射击精度会大大降低,”埃里希提醒,“没有测距仪,只能目测距离。月光也许能提供一些照明,但如果多云”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苏军也在黑暗中。他们看不见我们开火的位置,至少第一发看不见。而且——”我看着我的炮手,“我相信你的目力和技术。在斯大林格勒,你在三百米外击中过移动目标的炮塔座圈,那时候可没有月光帮忙。”
埃里希沉默了,但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被信任的满足。
现在,黄昏即将过去。我们离开了预定的8号高地防御位置——严格来说这违背了命令,但命令只说“在夜间构筑防线”,没说必须原地不动。我让施耐德向营部报告“进行战术侦察”,这在技术上不算说谎。
“巨兽”缓缓驶向那个小土坡。威廉关闭了所有外部灯光,只依靠微光观察镜和逐渐黯淡的天光导航。坦克发动机低吼着,但在空旷的平原上,声音可以传得很远。我们只能祈祷风声和远处持续的炮声能掩盖我们的行踪。
“停在这里,”当土坡顶部出现在前方时,我轻声命令,“车头朝东,炮口指向白桦林方向。威廉,把车尾稍微降低,抬高炮口角度。”
这是个技巧。虎式的前装甲虽然厚重,但炮管下方的驾驶员观察窗是相对薄弱点。把车尾降低,可以让整个前装甲更加倾斜,同时让炮口获得更好的俯角——我们需要向下射击。
坦克缓缓调整位置,最终停下。我打开指挥塔舱盖,探出半个身子。夜色已经降临,但七月的俄罗斯夜晚并不完全黑暗。一轮四分之三的月亮正从东方升起,苍白的光辉洒在平原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
我用望远镜看向白桦林方向。距离大约一千二百米。月光下,森林的边缘像一道深色的剪影。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但我知道他们在那里。十五到二十辆坦克,可能更多。疲惫的苏军车组成员也许正在休息,修理白天的损伤,补充燃料和弹药,准备明天的战斗。
他们没想到,今晚的猎人在月光下已经张开了网。
“埃里希,”我对着车内通讯器低声说,“能看清吗?”
片刻沉默,然后是炮手平静的声音:“勉强。白桦林边缘有些深色轮廓,可能是坦克,但无法确定型号和距离。”
“我告诉你距离:一千二百米。方向正东。风速轻微,从左向右。温度比白天下降大约十五度,会影响弹道。”
“明白。装填穿甲弹。”
我听到身后约阿希姆动作的声音,炮弹推进炮膛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闭锁机构闭合的清脆响声。
“装填完毕。”
“威廉,关闭发动机。我们需要绝对安静。”
发动机关闭了。突然的寂静几乎震耳欲聋。现在唯一的声音是风声,远处隐约的炮声,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等待。这是埋伏最艰难的部分。你必须在黑暗中保持绝对静止,保持绝对专注,而时间像糖浆一样缓慢流淌。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不是因为热——夜晚已经很凉爽——而是因为紧张。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一块怀表。贝克尔做的那个怀表模型,在得知他战死后,我从他的遗物中要来作为纪念。金属外壳冰凉,但握在手里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光慢慢移动,阴影随之变化。白桦林边缘那些深色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是的,是坦克。我能辨认出t-34低矮的车体和倾斜的装甲。至少八辆,排成松散的队列。更深处可能还有。
“车长,”埃里希突然说,“最左边那辆,炮塔指向和我们约呈三十度角。侧面完全暴露。”
我调整望远镜。确实。那辆t-34停在两棵树之间,侧面几乎正对我们。完美的目标。
“瞄准它。等待我的命令。”
“瞄准完成。”
我深吸一口气。狩猎开始了。
“开火。”
“巨兽”在寂静中猛然一震。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如同短暂的白昼,刺得我暂时失明。炮声震耳欲聋,在平原上传得很远。
我迅速眨眼睛恢复视力,看向目标。大约两秒后,白桦林边缘爆出一团火光——命中!
不是弹药殉爆的那种剧烈爆炸,而是穿透后在内部燃烧的火焰。那辆t-34的车体开始冒烟,火苗从舱口和观察窗窜出。
“命中!装填下一发!”
“装填完毕!”
白桦林方向开始骚动。苏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醒了。但我没看到坦克启动的迹象——他们需要时间启动冷发动机,车组成员需要时间从睡梦中清醒,进入战斗位置。
“第二辆,向右五米,炮塔转向我们!”埃里希报告。
“开火!”
第二发炮弹射出。这次偏了一点,击中那辆t-34的履带。履带断裂,坦克歪斜,但显然没有被摧毁。
“修正向左零点五度!”
第三发。直接命中炮塔侧面。这次爆炸更剧烈——可能击中了弹药。
两辆坦克在燃烧,火光为我们提供了更好的照明。现在我能清楚地看到至少十二辆t-34,有些正在试图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连续射击!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埃里希进入了状态。装填、瞄准、射击,节奏稳定得像是训练场上的练习。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每一发炮弹都飞向白桦林边缘,每一次爆炸都增添新的火源。
第七发炮弹击中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燃料或弹药集中堆放处。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整片区域。现在我数清楚了:十五辆t-34,其中九辆已经起火或冒烟,三辆受损但还能动,剩下的三辆正在倒车,试图撤入森林深处。
“装填高爆弹!”我改变命令,“攻击那些还在移动的!”
高爆弹的爆炸威力不如穿甲弹直接,但对付暴露的坦克外部设备和人员更有效。一发高爆弹在一辆试图转向的t-34前方爆炸,弹片和冲击波显然损伤了它的观瞄系统——坦克开始无目的地转向,最终撞上一棵树。
另一发击中了逃跑中的坦克车体后部,发动机起火。
“时间到了,”威廉突然警告,“已经过去四分钟。苏军炮兵可能正在计算我们的位置。”
他说得对。月光下的炮口火焰太明显了。
“最后一发穿甲弹,然后我们撤退。”
埃里希瞄准了最后一辆还能动的t-34。炮弹精准地击穿了它的侧面,坦克停了下来,火焰从各个缝隙冒出。
“撤退!威廉,启动发动机,全速向西!”
“巨兽”的发动机轰鸣着苏醒。坦克开始倒车,离开土坡顶部。就在我们开始移动时,第一发苏军炮弹落在我们刚才的位置——晚了三十秒。
“加速!离开这里!”
虎式笨拙但坚决地后退,然后转向,开始全速驶离。我透过车长观察镜看向后方,白桦林方向已经变成一片火海,至少九辆坦克在熊熊燃烧,浓烟在月光下升腾,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战果统计?”我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埃里希说:“确认击毁九辆t-34,三辆击伤丧失战斗力,三辆逃脱。总计发射十六发炮弹,十二发命中。”
我没有说话,但感觉到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不是狂喜,不是骄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弥补了那点受损的自尊,但同时也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九辆坦克对苏军来说只是沧海一粟,明天他们会有新的坦克补充上来。
我们驶入相对安全的区域,放缓速度。月亮已经升得更高,银辉洒在空旷的平原上。我打开指挥塔舱盖,让夜风吹散车内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威廉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十一点钟方向,有东西在移动。”
我立刻举起望远镜。大约八百米外,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横穿平原。月光下,它方正的炮塔、长身管的火炮、厚重的车体清晰可辨。
kv-1。
那辆曾经让我们恐惧的钢铁巨兽,在斯大林格勒让我们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击败的怪物。现在,它独自在月光下行进,可能是从其他战场撤下来的,可能是迷路了,可能只是在寻找自己的部队。
“埃里希,”我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冷酷,“穿甲弹。目标kv-1,侧面装甲。”
“距离?”
“八百米。风速轻微。温度和刚才相同。”
“明白。装填穿甲弹。”
“装填完毕。”
虎式缓缓转向,将炮口对准那个移动的巨影。kv-1似乎还没发现我们,或者认为我们只是另一辆在夜间机动的德军坦克。
“开火。”
炮声再次撕裂夜晚的寂静。炮弹飞行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
命中。
88毫米穿甲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击中了kv-1的车体侧面。在八百米距离,kv-1的75毫米侧面装甲像纸一样被撕裂。穿透后,炮弹在车内引发灾难。
没有立即爆炸。但几秒后,kv-1的炮塔舱盖被内部压力冲开,火焰喷涌而出。接着,弹药殉爆发生了——不是 gradual,是瞬间的、毁灭性的爆炸。炮塔被整个掀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砸在二十米外的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车体则像被巨人踩过的罐头一样扭曲、开裂,火焰吞噬了一切。
我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月光下,kv-1的残骸燃烧着,炮塔倒扣在地上,炮管无力地指向天空。曾经让我们闻风丧胆的巨兽,现在只是一堆燃烧的废铁。
“目标摧毁,”埃里希平静地报告。
我没有回应。我只是看着那团火焰,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虚。在斯大林格勒,为了击毁一辆kv-1,我们需要计划、冒险、付出代价。现在,只需要一发炮弹。
这就是进步吗?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更强、更大、更致命的武器带来的结果?
“该回去了,”威廉打破沉默,“在天亮前回到防御位置。”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kv-1。“走吧。”
“巨兽”转向,驶向8号高地方向。车内很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战绩统计:九辆t-34确认击毁,三辆击伤,一辆kv-1击毁。总计十三辆坦克。不如施陶德格的二十二辆,但在夜间取得,且自身零损伤。
我的自尊心得到了弥补吗?某种程度上,是的。我证明了即使在不利条件下,我的车组也能执行复杂的伏击战术,取得显着战果。我证明了我不比那个下士差,也许在某些方面更强。
但更深层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声音仍在低语:然后呢?明天苏军会有新的坦克,新的士兵。后天也是。这场战役的胜负不取决于几辆坦克的得失,而取决于燃料、弹药、兵力、时间这些冷酷的数字。
我靠在指挥塔的舱壁上,闭上眼睛。月光透过观察镜的缝隙,在我脸上投下苍白的光斑。怀表在口袋里,金属外壳贴着我的胸口,随着坦克的颠簸轻轻撞击。
战争是台巨大的机器,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可替换的零件。虎式坦克,这个钢铁巨兽,也许能让我们活得更久一些,但最终,机器会磨损,零件会损坏,一切都会走向终结。
唯一的问题是:在那之前,我们能取得多少战绩?能击毁多少坦克?能证明多少次自己的价值?
“巨兽”的履带碾过俄罗斯平原的泥土,在月光下留下深深的辙印。前方,8号高地的轮廓逐渐显现。我们的防御位置,我们明天的战场。
今夜我们狩猎成功。但明天,也许我们会成为被狩猎的对象。在库尔斯克,在这片燃烧的平原上,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每时每刻都在转换。
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转换的间隙,努力成为前者而非后者——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夜,哪怕只是月光下的几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