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前鸦雀无声。
风吹过卷起孔德那身破烂官袍的下摆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象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稻草人。
他僵在原地。
那根雕刻着狰狞金龙的盘龙柱距离他只有不到三步。
三步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也是忠臣与小丑的距离。
撞还是不撞?
孔德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原本以为自己摆出这副以死明志的架势那位年轻的皇帝就算再暴戾为了名声为了安抚天下士子也得下来扶他一把好言相劝几句。
到时候自己再顺坡下驴,哭诉一番圣人教化的不易说不定就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位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不仅不拦甚至还一脸期待地让他快点撞?!
这叫什么事儿?
孔德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千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有担忧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戏谑。
他要是真撞上去那就是以身殉道的忠烈能名留青史。可他怕疼啊!这柱子是金丝楠木包着纯铜的这一头下去脑浆子都得崩出来!
可要是不撞……
那他今天这张老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以后还怎么在文坛混?还怎么当国子监祭酒?
“怎么?孔大人?”
就在他进退两难,尴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从高台上载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朕这日理万机的,可没功夫在这儿陪你看风景。”
“这柱子就在这儿不跑不动。你倒是给个准话撞还是不撞?要是撞就麻利点朕也好让人给你收尸顺便追封个‘文忠’的谥号给你家里再赏几百两银子。”
“要是不撞……”
傅时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给朕滚回去把那本《大秦正音字典》给朕抄上一百遍!什么时候学会了拼音什么时候再来上朝!”
“噗嗤——”
武将队列里王蛮子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猪叫声。
紧接着是白起、岳鹏虽然他们极力憋着但那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们。
最后就连那些文官也有不少人低着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孔德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血气猛地冲上了脑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嘶吼一声也不管什么后果了闭上眼睛真的象一头老疯牛一样再次朝着那根盘龙柱冲了过去!
“完了!”
赵长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羽扇都吓掉了。真要是让这老顽固撞死在这儿明天史书上肯定得给陛下记上一笔“逼死大儒”的黑料。
然而。
就在孔德的脑门即将与那冰冷的铜柱来个亲密接触的前一秒。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嘭!”
一声闷响。
孔德感觉自己象是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又软又硬直接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睁开眼只见那个刚才还在龙椅上看戏的皇帝陛下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单手前伸掌心稳稳地抵在那根盘龙柱上。而他的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茶水甚至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孔德傻眼了。
他刚才可是用了死劲儿的就算是一头牛也得被撞个趔趄。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魁悟的皇帝竟然单手就给拦下来了?还拦得这么风轻云淡?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
傅时礼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满是看垃圾的嫌弃。
他缓缓走下丹陛停在孔德面前那双黑色的龙靴正好踩在孔德刚才磕出血印子的地方。
“想死?”
傅时礼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没了脾气的老头,声音冰冷刺骨。
“朕告诉你,在这大秦没有朕的允许你想死都死不成。”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孔德的衣领象是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不是要跟朕讲道理吗?好朕今天就跟你好好讲讲。”
“你口口声声说朕毁了文脉。那朕问你什么叫文脉?”
“是只有你们这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才能摇头晃脑地背几句之乎者也那叫文脉?”
“还是朕让天下所有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能读得起书,写得出自己的名字那叫文脉?”
孔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口口声声说朕离经叛道。那朕再问你圣人着书立说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把书藏在家里,当成传家宝一代代地传下去好用来拢断知识把持朝政?”
“还是为了教化万民让这天下人人知礼人人明理?”
傅时礼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滚滚震得整个午门广场嗡嗡作响。
“朕敬重孔圣人因为他想做的是后者!”
“但朕看不起你们!”
傅时礼猛地一甩手将孔德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因为你们这群打着圣人旗号的蛀虫,干的全是前者!”
“你们把知识当成了货品当成了你们维护自己阶级的工具!你们害怕百姓开了智,怕他们不再任由你们愚弄和剥削!”
“你们护的不是文脉护的是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私利!”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士子的心里。
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想过这些书本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肮脏的算计。
“朕把话撂在这儿。”
“朕要的,是开民智是强国本!”
“朕要让这大秦的疆域之内再也没有一个睁眼瞎!”
“朕要让那些田间的农夫也能看得懂农书;让那些工坊的匠人也能算得出齿轮比!”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那跪倒一片的身影。
“谁再敢拿什么‘祖宗家法’、什么‘圣人经典’来跟朕叽叽歪歪。”
“谁再敢用这种以死相逼的蠢招来要挟朕。”
傅时礼伸出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森寒。
“朕,就成全他!”
“不仅成全他朕还要把他全家都送下去让他一家人在地底下好好地、整整齐齐地继续研究他们的圣贤书!”
“臣等万死不敢!”
孔德第一个反应过来趴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那股子“为道殉身”的硬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这是在通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退朝!”
傅时礼一挥大袖转身向殿内走去。
刚一进殿赵长风就小跑着跟了上来手里还端着杯热茶。
“陛下威武!”
老狐狸满脸的崇拜“您刚才那番话简直是振聋发聩!这下子看那帮老顽固还敢不敢再跟您唱反调!”
“唱反调?”
“明面上的不敢了但暗地里的可就说不准了。”
“陛下是说……”
“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些个脑子不清醒的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总想着搞点事情出来。”
傅时礼抿了一口茶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老赵锦衣卫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比如说有没有哪位前朝的公主殿下还没死心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琢磨着怎么给朕添堵呢?”死心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琢磨着怎么给朕添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