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林渊的身影早已从飞檐尽头消失。他穿过回廊，脚步未停，灰袍下摆沾着药渣与尘土，袖中丹炉微微发烫。
他知道，那条血沟划下的不只是期限，更是战场转移的信号。
韩灭没有追，也没有退。他站在大阵边缘，像一根钉子，死死钉住局势。但只要他还在那里，三月之约就算成立。表面危机解除，真正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林渊刚走下石阶，楚河就冲了过来。
“出事了！”楚河左脸的剑疤泛红，声音压得很低，“长老要你立刻去解释——为什么和魔修谈条件？为什么让他留在山门之外？巡防殿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
林渊停下脚步。
他没看楚河，也没问是哪位长老。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点名。权力层的嗅觉永远比刀锋还快，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出十道问责。
但他不急。
他知道现在去争辩毫无意义。说真话会暴露系统、暴击、道韵丹，甚至牵连苏清月的阵法传承。说假话只会越描越黑。最好的应对，不是回应，而是行动。
“走。”他说。
一个字。
楚河一愣：“去哪？”
“炼丹房。”
林渊迈步继续前行，步伐稳定，没有一丝迟疑。他知道这三个月不是缓冲期，而是倒计时。韩灭等的是丹，而他等的是局成。
楚河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他不敢多问，只知此刻的林渊已不再是那个被退婚羞辱、经脉尽断的废丹徒。自从藏经阁顶层归来，自从活阵现世，自从他能用一枚丹药撬动宗门规则开始，这个人就在一步步把被动变成主动。
可外面还不知道。
很多人仍以为他是被胁迫的一方。
所以当苏清月从侧殿走出时，她一眼就看到了楚河焦急的脸和林渊远去的背影。
她没叫人。
也没追。
她只是站定在阵法中枢外，右手轻抚青铜罗盘边缘，低声对楚河道：“就说我们被魔修胁迫。”
楚河猛地抬头：“什么？”
“就说你亲眼看见魔修以杀威胁迫林渊谈判。”苏清月语气平静，眼神却极稳，“你说他为了保全山门，不得不答应三月之期。”
楚河脑子转得飞快。这话听起来像是认怂，实则高明。既给了长老台阶下，又把林渊从“擅自结盟”的罪名里摘出来。而且——
“他们信吗？”楚河问。
“不重要。”苏清月收回手，“只要暂时没人来拦他就行。”
她知道林渊要去哪里。也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七天、十五天，每一刻都关乎成败。她不能让他被一堆问话困在议事堂。
现在最要紧的，是争取时间。
林渊必须进炼丹房。必须开始准备。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第一步棋落下。
楚河咬牙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清月叫住他，“别提噬魔草，也别提韩灭右臂有异动。就说你看不清细节，只知对方杀气极重。”
楚河记下，迅速离去。
风掠过院墙，吹起苏清月素白阵袍的一角。她低头看向手中罗盘，上面那一道血色轨迹仍在缓慢跳动。那是韩灭的气血波动，已被“反馈追踪阵”牢牢锁定。
她指尖轻点，将最新一段数据封入隐纹符纸，收入袖中。
她没有追林渊。
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支持的话语。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一条无人打扰的路。
林渊走在通往炼丹房的石道上。
两侧是青云宗最普通的丹房群落，平日里烟雾缭绕，弟子喧哗。今天却格外安静。不少外门弟子躲在窗后偷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缩回。
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一个外门丹徒，竟敢和魔道右使谈条件？还让他立下三月之约？这不是胆大，是找死。
更有人冷笑，说林渊怕是已经被控制了心神，成了魔修内应。
这些声音传不到他耳中，但他能感觉到。
空气变了。
从前是轻视、无视、嘲讽。现在是怀疑、警惕、试探。
很好。
他不需要所有人信任他。他只需要一个人相信就够了。
石道尽头，炼丹房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有锁，但他有钥匙。不是铜铁做的那种，而是用一枚道韵级护脉丹换来的临时准入令。长老不会想到，一个外门杂役头目能在半个时辰内搞到这种东西。
楚河办到了。
因为他清楚，有些事一旦慢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林渊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三只药柜，角落里摆着一口旧丹炉。墙上挂着几幅残破的药材图谱，地面有些许焦痕，显然是前人炼丹失败留下的印记。
他反手关门，落栓。
然后走到丹炉前，蹲下身，掀开底部暗格。
百枚“灵枢引脉丹”静静躺在玉盒中，三重封印阵完好无损。他手指拂过盒面，确认气息未泄。
这些东西不能现在用，但可以作为底牌，在关键时刻引爆。
他又取出昨日绘制的材料位置图，摊在桌上。这是他在药谷核心区域偷偷标记的路线，三处关键点分别对应玄纹石乳、地心阳炎蕊、龙血藤心。
这三种材料，是炼制“噬魔破境丹”的主药。
缺一不可。
他盯着图纸看了五息，然后收起，塞入贴身暗袋。
接下来几天，他要重新规划采集顺序。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冒险潜入夜间采药。巡防殿已经开始盯他，守卫换岗时间可能已被调整。
他必须换方式。
比如，利用阵法殿长老给他的药谷通行权限，光明正大地进去，再悄悄带出。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活阵”这张牌，那些长老就不会轻易翻脸。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是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熟悉。
他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清月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没有说话。
她走到桌边，放下隐纹符纸，指了指：“韩灭的气血波动又有异常，和嵌入阵纹石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林渊拿起符纸，快速扫了一眼。
数据精准，标记清晰。
他点头：“果然如此。”
这块阵纹石是他昨夜从藏经阁带回的残片之一，本无灵性，却被他刻上了新纹路。那纹路并非普通加固阵法，而是经过他重新编排的“血脉共鸣式”。
他当时就知道，韩灭体内有阵法世家的印记。现在证据来了。
“他不是单纯的魔修。”林渊说，“他是被种下的棋子，也可能是钥匙。”
苏清月看着他：“你要用这个做文章？”
“不。”林渊摇头，“我要用它做饵。”
苏清月沉默一秒，明白了。
有些人不怕威胁，但怕真相。
韩灭若真是阵法世家遗脉，那么只要一点点线索，就能让他自己主动来找答案。
而答案，掌握在林渊手里。
屋里安静下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表面上，韩灭撤离，宗门恢复平静。实际上，权力层已经开始动作，长老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场谈判背后的意义上。
而林渊，已经走在所有人前面。
他站起身，走向丹炉。
打开炉盖，内部漆黑一片。但他知道，三天后这里会燃起丹火。
三个月太长，也太短。
长到足够别人布局围剿他，短到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须先动手。
先把资源攥在手里，先把人脉铺开，先把第一环扣死。
外面天空突然一暗。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遮住了日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龙吟，似从地底深处传出，又像来自九天之上。
林渊抬头看了眼窗外。
他没说话。
但眼神微动。
他知道，天地异象从来不是偶然。
每当重大转折发生，气运震荡，就会引发自然共鸣。
刚才韩灭立下三月之约，命运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而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将丹炉轻轻放回原位。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放在桌上。
拿起刻笔。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