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放下手机,整个人深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李达康倒台,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成了一块悬在半空、引得无数豺狼垂涎的肥肉。
他要做的,就是将赵家这股即将登陆汉东的强横势力,精准地推到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对立面。
他要让沙瑞金清醒地意识到,一个赵立春的旧部,再加之一个赵蒙生的心腹,整个京州就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然后,再顺势推出一个沙瑞金无法拒绝、甚至必须主动争取的人选,比如那位临省的常务副省长,赵四功。
这叫阳谋。
一个沙瑞金明知是剧毒的诱饵,却又不得不吞下去的阳谋。
因为不吞,他就要独自面对赵家那足以倾复一省的滔天权势。
省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白秘书刚泡好的茶,神情是一贯的儒雅。
“沙书记,关于孙培星同志的问题,我跟同伟沟通了一下。”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档,抬起头。
“哦?同伟怎么说?”
“同伟觉得,孙培星同志在省政府工作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突出,由他来接任省委副书记,是合适的。”
沙瑞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同意,那京州那边……”
“沙书记,我正要跟您说这事。”
“吴谦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但您想过没有,他毕竟是赵立春书记提拔起来的干部。”
“现在,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李春秋,又是赵蒙生的人。”
高育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一个赵立春,一个赵蒙生。”
“这京州,还是我们汉东省的京州吗?”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住。
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冷了下来。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李春秋空降汉东,这本身就是赵家强势入局的信号。
如果再让吴谦坐上京州市委书记的宝座,那他这个省委书记,虽然不是被架空,但是也很难受!
“育良同志,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慎重。”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说道。
“京州毕竟是省会,一把手的人选,必须是省委信得过的人。”
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我听说,临省的常务副省长赵四功同志,跟您是老搭档?”
沙瑞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高育良,心里把这只老狐狸骂了一百遍。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祁同伟的手笔。
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省委副书记人选,换一个他更无法拒绝的京州市委书记人选。
这笔买卖,他非但没亏,反而赚了。
但他却欠了祁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四功同志,确实不错。”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
“这件事,我会跟中组祁部沟通一下。”
“那就有劳沙书记了。”
高育良站起身,目的达到,不再多留。
两天后,省委招待所,锦绣厅。
李春秋的接风宴,汉东省委常委悉数到场。
李春秋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似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他一落座,那股子从首都权力内核浸润出来的官威,便无声地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春秋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汉东最年轻的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吧?”
祁同伟站起身,端起酒杯。
“李书记,您好。”
“坐,坐。”
李春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姿态,仿佛长辈在示意一个听话的晚辈。
“小祁啊,我来之前,赵老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多关照关照你。”
“说你是咱们汉东的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在座的常委们,个个不动声色,眼角的馀光却在祁同伟和李春秋之间来回扫动。
沙瑞金与高育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多谢李书记,多谢赵老的关心。”
祁同伟的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关心是应该的。”
李春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象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像林城那件事,动静就搞得太大了点。”
“又是封城,又是特警出动的,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我们汉东的安定团结嘛。”
“我听说,连林城的市委书记,都被你们省纪委的同志请去‘喝茶’了?”
来了。
祁同伟心中冷笑。
这是在敲打自己。
也是在替张让背后的人,鸣不平。
他放下酒杯,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书记,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我们省纪委?”
“纪委办案,向来独立。我一个省政府的副省长,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去指挥田书记?”
“至于林城那件事嘛……”
“也不是我搞出来的动静。”
“是有人,想在林城,要我的命。”
“我这个人,胆子小,怕死。”
“所以,只能把动静搞大一点,让某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直视着李春秋,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李书记,您说,我做得对不对?”
一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春秋的脸上!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李春秋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话挑明了!
还把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回给了他!
你不是要我注意方式方法吗?
那我倒要问问你,有人要杀我,我还得跟他讲道理不成?
李春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沙瑞金的动作,却在此时显得不疾不徐。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公筷,精准地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松鼠鳜鱼,稳稳地放在了李春秋面前的骨碟里。
“来,李书记,尝尝我们汉东的特色菜。”
“同伟同志年轻气盛,说话直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也是受了委屈嘛。”
这话,看似在和稀泥,可那句“受了委屈”,却又是在不动声色地,给祁同伟站了台!
李春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汉东这潭水。
也小看了,眼前这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