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有事?”
“祁省长,没打扰您休息吧?我刚到京州,对工作两眼一抹黑,想找个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请教。”
“赵书记客气了。”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请教谈不上,交流一下倒是可以。”
“那太好了!不知道祁省长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我听说省委党校附近新开了家茶馆,环境很不错。”
“好,九点半,我过去。”
挂了电话,祁同伟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翌日上午,九点半。
清风茶社,二楼雅间。
祁同伟到的时候,赵奎已经在了。
他没有落座,而是负手立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背影挺拔,自有一股世家子弟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祁省长,您来了,快请坐!”
他亲自为祁同伟拉开椅子,又提起桌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斟到七分满。
动作一丝不苟。
“赵书记,你这可就折煞我了。”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只是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大红袍?母树的?”
赵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仿佛在惊叹对方的品味。
“祁省长真是行家!这茶是我父亲的珍藏,他老人家特意让我带来,请您尝尝鲜。”
“替我谢谢赵老。”祁同伟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两人寒喧了几句,赵奎终于将话题引入了正轨。
“祁省长,我初来乍到,听说您前不久在林城,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谈不上动静。”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淡漠,“只是砍了几个不长眼的,给林城的老百姓,扫扫屋子里的灰尘。”
“祁省长真是雷厉风行,我们这些在市里工作的,都感到压力很大啊。”
赵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
“尤其是达康书记,听说昨晚在东来的订婚宴上,身体不适,被省纪委的同志请去‘休息’了。”
“京州这么大的摊子,突然没了个主心骨,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无比真诚。
“祁省长,您经验丰富,您说,我们京州市委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开展?”
祁同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是来试探自己的底线,顺便,还想往李达康的案子里掺一脚?
“赵书记,你这就问错人了。”
祁同伟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
“京州是省会,是咱们汉东的脸面。”
“京州的工作怎么干,要听省委的,要听沙书记的。”
“我一个在省政府搞经济的,哪敢对京州市委的工作,指手画脚?”
他话锋一转。
“不过嘛,达康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了,这倒是真的。”
“京州不能一日无主。我听说,省委已经在考虑向首都推荐新的人选了。”
赵奎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哦?不知祁省长,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祁同伟笑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热气,就是不说话。
赵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催促,只能强压着性子等。
良久,祁同伟才放下茶杯。
“听说赵书记,原来给中组王部长当过大秘,何必来问我呢。”
“中组也要先询问汉东省委的意见”
“哦,我觉得京州吴市长的机会应该很大。”
吴市长?
赵奎的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这个人他知道,是赵立春时代提拔的京州市长,在京州干得风生水起,资历也足够。
如果他来京州当市委书记,那赵立春的手,就等于直接伸进了京州。
“祁省长,您觉得,这个人选怎么样?”赵奎试探着问。
“我觉的怎么样不重要。”祁同伟看着他。
“重要的是,沙书记觉得怎么样。”
“赵书记,你是京州的市委副书记,是沙书记的左膀右臂。”
“你应该多去向沙书记请示汇报嘛。”
赵奎的心,沉了下去。
祁同伟这是在告诉他,京州这块地,现在是沙瑞金说了算,他高育良和祁家,暂时不打算插手。
同时,也是在警告他赵奎,别想越过沙瑞金,在京州自立山头。
“多谢祁省长指点,我明白了。”
赵奎站起身,对着祁同伟,深深鞠了一躬。
“祁省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市里还有个会。”
“赵书记慢走。”
祁同伟坐在原地,甚至没有起身。
等赵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拿起桌上那盒赵奎带来的茶叶,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将茶叶随手拿走,起身,结帐,离去。
从茶馆出来,赵奎立刻坐进了自己的车里,那张温和的笑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父亲赵蒙生的电话。
“爸,我刚跟祁同伟见完面。”
“怎么样?”
“是条龙,不是虫。”赵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想从他那儿占到便宜,难如登天。”
“我跟他提了李达康的事,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沙瑞金。”
“意料之中。”赵蒙生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你看透,祁胜利也不会把他推到台前。”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想在汉东这盘棋上落子,就要守汉东的规矩。”
“而现在的规矩,是沙瑞金定的。”
赵奎有些不甘心:“那我们怎么办?真就看着他祁家和沙瑞金联手?”
“谁告诉你,他们联手了?”赵蒙生在那头轻笑一声。
“祁同伟把京州这块肥肉让给沙瑞金,一是为了避嫌,二是卖沙瑞金一个人情。”
“沙瑞金接了,这个人情就得还。”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省委副书记的人选上,他们就会有第一次交锋。”
赵蒙生顿了顿。
“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孙培星那边,你安排一下,我找个时间,跟他见一面。”
“是。”
首都,铭茶坊。
这家位于后海,门脸小得毫不起眼的茶馆,却是首都真正的权贵圈子里,都叫得上名号的地方。
无他,老板娘姓祁。
孙培星坐在三楼的包厢里,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去过不少大场面,见过不少大人物。
可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让他紧张得连呼吸都觉得是种奢侈。
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
祁莉莉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孙培星几乎是弹了起来。
“祁……祁部长!”孙培星的声音都在打颤,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祁胜利的手。
“孙常务,不要这么紧张。”祁胜利的声音温和。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坐。”
祁莉莉亲自上手,煮水,烫杯,洗茶。
一套动作赏心悦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孙常务,尝尝我这儿的茶。”
孙培星受宠若惊地接过,只闻了一下,便觉得那股清冽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的紧张与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同伟那孩子,都跟我说了。”祁胜利开门见山。
孙培星的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你在汉东,是个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
“他说,汉东需要你这样的人。”
孙培星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感谢祁部长的栽培!”
“栽培谈不上。”祁胜利摆了摆手,“我们只是觉得,是金子,就不该被沙子埋没。”
他看着孙培星,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沙瑞金那边,我们会去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稳住,等消息。”
“我……我明白!”孙培星重重点头。
“行了,喝茶吧。”
祁胜利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孙培星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他站起身,对着祁胜利,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祁莉莉才撇了撇嘴。
“二哥,就这么个畏畏缩缩的样子,扶得起来吗?”
“能不能扶起来,不重要。”祁胜利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重要的是,他听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