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挂断电话。
他抓起桌上那份还带着审讯室温度的口供,转身就往外冲。
“王厅长!朱队长!都跟上!”
省纪委在林城的临时驻地,是一家门脸低调的招待所。
吴婧琪的房间,干净、整齐,到了几乎刻板的程度。
所有文档都用不同颜色的文档夹归类,像士兵一样笔直地码放在书架上。
她刚刚审阅完最后一份关于西苑乡矿难的背景资料,指尖正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敲响了。
“进。”
侯亮平进来,王兴和朱卓两个壮硕的身影紧随其后,堵住了门口的光。
“吴处长!”
侯亮平冲到桌前,将那份文档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锦常州全撂了!五年前西苑乡矿难的盖子,是张让亲手捂上的!”
吴婧琪的视线,落在那份文档上,手指却一动未动。
她只是抬眼看着激动不已的侯亮平,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呢?”
“还有?”侯亮平先是一怔,随即脑子转了过来,“祁组长刚才在指挥车,被职业杀手用狙击枪瞄准了!人刚抓到,就是张让干的!他狗急跳墙了!”
“祁组长让我把口供送来,他请求省纪委,立刻对张让采取强制措施!”
吴婧琪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凝固了。
她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地拿起了那份口供。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被飞快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吴婧琪合上文档。
她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我是吴婧琪。”
“田书记,紧急汇报。”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象精准发射的子弹。
“林城115专案组获取了嫌疑人锦常州的完整口供,指证林城市委书记张让,涉嫌在五年前的西苑乡特大安全事故中,瞒报死亡人数,滥用职权,并涉嫌买凶灭口。”
吴婧琪停顿了一下。
“补充一点,一个小时前,祁同伟同志在林城前线指挥部,遭遇刺杀,凶器为军用狙击步枪。刺客已被当场控制。”
“现有线索,全部指向张让。”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田国富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鼓。
刺杀一位现任的副省长、公安厅长?!
张让疯了!
他这是要用一把火,把汉东这片天烧出一个窟窿!
“我授权你。”
许久,田国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立刻对张让,实施双规!”
“所有资源,你直接调动!”
“林城有任何人敢拦,你就告诉他,这是我田国富下的令!”
“是!”
吴婧琪挂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行动。”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大步向外走去。
侯亮平三人眼神交汇,胸中的烈火被彻底点燃,立刻紧步跟上。
林城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张让陷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坟。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宣告祁同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电话。
只要祁同伟死了,他就有足够的手段和时间,把所有的水搅浑,把所有线索都掐断。
沙瑞金和高育良,总不至于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林城官场给翻过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张让的心脏狠狠一抽,他几乎是弹了起来,以为是消息到了。
他慌忙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进!”
门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清冷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是四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衣壮汉。
张让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了。
吴婧琪!
省纪委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处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让勉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肌肉抽搐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吴婧琪根本没理会他的客套。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回荡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张让同志。”
“经省纪委研究决定,从即刻起,对你进行立案调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每一个字,都象一枚钉子,狠狠地楔进张让的头盖骨。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寸寸崩裂。
“你……你们不能这样!”
他失声尖叫起来。
“我是市委书记!你们没有权力……”
话音未落。
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已经从吴婧琪身后上前,一左一右,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不是搀扶,而是控制。
一股巨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传来,张让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双腿一软,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了下去,被那两人死死架住,向外拖去。
走廊里,听见动静的工作人员都探出了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当张让被架出市委大楼,暴露在清晨刺眼的阳光下时。
他的视线,被楼下那辆庞大的移动指挥车死死吸住。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车窗后面,那个静静注视着他的年轻身影。
四目相对。
张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熄灭了。
他败了。
一败涂地。
指挥车里。
祁同伟看着张让被两个壮汉塞进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鱼,咬钩了。”
“张让,双规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弛感。
“好,干得漂亮。”
“不过同伟,别高兴得太早。”
“张让只是棋子,他倒了,他背后那个真正下棋的人,该坐不住了。”
“李达康?”
“对。”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现在是省委常委,京州的市委书记,根基深厚。想动他,比动十个张让都难。”
“我明白。”
“老师放心,棋,要一步一步下。”
祁同伟挂断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朝阳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林城。
李达康。
汉东这盘棋,我的回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