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行宫,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
姝懿起得早,昨夜褚临说想吃她做的“如意卷”,她便一直记挂在心上。
虽然褚临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劳累,但她总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合心意的点心。
“娘娘,这早起露水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见姝懿带着春桃过来,吓得连忙迎了出来,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无妨,本宫就是来看看食材。”姝懿温和地笑了笑,“陛下想吃如意卷,那馅料里的火腿和冬笋需得挑最好的,本宫不放心,来看看。”
“哎哟,娘娘待陛下真是一片真心。”管事一边引着姝懿往里走,一边殷勤地介绍道,“娘娘放心,昨儿个刚从山下运来一批金华火腿,都是陈年的好货,香着呢。”
御膳房内热气腾腾,几十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姝懿并未往里走,只在门口的备菜间停了下来。
那里堆放着刚送来的新鲜蔬果和各色干货。
“这冬笋看着倒是鲜嫩。”姝懿拿起一颗带着泥土的冬笋,指尖轻轻掐了掐根部,“只是这笋衣有些干了,怕是放了一夜。”
“娘娘好眼力!”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江南吴侬软语的调子。
姝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择菜。
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手却极是利索,正飞快地剥着笋衣。
“你是新来的?”姝懿有些好奇。
这行宫里的厨子大多是北方人,极少听到这般地道的江南口音。
那老妇人听到姝懿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在看清姝懿面容的那一瞬间,老妇人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又象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怎么了?”姝懿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可是身子不适?”
随着姝懿的靠近,那股独属于她身上的、带着淡淡药理清香的气息,顺着晨风飘进了老妇人的鼻端。
老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这味道……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姝懿,视线顺着姝懿垂在身侧的手臂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姝懿右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型状宛如一瓣梅花的红色胎记。
“哐当——”
老妇人手中的冬笋掉落在地,滚到了姝懿脚边。
她象是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剧烈地颤斗起来。
她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腿软而跟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大……大……”
她颤斗着嘴唇,那个呼之欲出的称呼在舌尖打转,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无法成声。
姝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春桃连忙挡在自家主子身前。
“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见了娘娘不行礼也就罢了,这般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春桃厉声呵斥道。
老妇人却仿佛听不见春桃的呵斥,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姝懿身上,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了出来。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
充满了惊喜、悲痛、怀念,还有深深的恐惧。
就象是……见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你认识我?”姝懿心中一动,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推开春桃,想要上前问个究竟。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而威严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都在这儿做什么呢?”
李玉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李总管。”御膳房管事连忙行礼,“这老虔婆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疯,惊扰了娘娘。”
李玉的目光在老妇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在了姝懿身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躬敬的模样。
“娘娘受惊了。这老妇人是前几日刚招进来的杂役,说是脑子有些不清楚,平日里就爱一惊一乍的。奴才这就让人把她带下去,免得冲撞了娘娘。”
说着,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老妇人,动作粗鲁地往外拖去。
老妇人并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姝懿身边时,她忽然拼尽全力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姝懿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姝懿看不懂的情绪。
紧接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姝懿没听清,但看那口型,似乎是……
“快跑。”
姝懿的心猛地一沉。
快跑?为什么要跑?
“娘娘?”李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没事吧?这老妇人疯言疯语的,您别往心里去。”
姝懿回过神,看着李玉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老妇人真的是疯子吗?
如果她是疯子,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为什么会让自己快跑?
还有李玉,他来得是不是太巧了些?
“无事。”姝懿强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觉得这老人家有些可怜罢了。李公公,既然她脑子不清楚,便给她些银两,送她出宫去吧,别太为难她。”
“娘娘仁慈。”李玉躬身应道,“奴才一定照办。”
姝懿点了点头,也没了再挑食材的心思,带着春桃转身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妇人已经被拖到了回廊尽头,身影佝偻而凄凉。
姝懿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李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推门而入。
那老妇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吧。”李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刚才想对娘娘说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是……那是大小姐……”她哽咽着说道,“那是姜家的大小姐啊!我认得那块胎记,那是夫人怀着大小姐时,因为误食了红花而留下的……我怎么会认错……”
“闭嘴!”李玉厉声喝道,“姜家早就没人了!那是当今圣上的宸妃娘娘,不是什么姜家大小姐!”
老妇人被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固执地摇着头:“不……那就是大小姐……那身上的味道……那是姜家特有的药香……错不了……错不了……”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陛下说过,行宫里不能见血,尤其是不能让娘娘察觉到任何异样。
“咱家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管你认出了什么。”李玉蹲下身,死死地盯着老妇人的眼睛,“从现在起,把你的嘴闭紧了。若是敢在娘娘面前多说半个字,咱家保证,你那还在江南老家的小孙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妇人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奴婢……奴婢不敢了……奴婢什么都不说了……”
李玉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带下去,看紧了。等回了宫,再由陛下发落。”
“是。”
走出偏殿,李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有些刺眼。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这姜家的人怎么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出来一茬?
这行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当年的旧人?
看来,得赶紧禀报陛下了。
而此时的寝殿内,姝懿正坐在妆台前发呆。
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腕内侧那块梅花状的红色胎记。
这胎记她自幼便有,刘姑姑说这是福气,是老天爷给她的印记。
和褚临在一起后他也对这里甚是喜爱,总爱捉着她的腕子吻那里,尤其是情动之时……
可刚才那个老妇人,为何盯着这胎记看?
还有那个口型……“快跑”。
这行宫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娘娘,如意卷的馅料备好了。”春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姝懿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那块胎记。
“走吧。”她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去做点心。”
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她都要弄清楚。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做好这道如意卷。
因为那是他想吃的。
小厨房里,炉火再次燃起。
姝懿熟练地揉面、擀皮、包馅。
在调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从那本无名食谱里夹着的一包干枯药草中,捻了一点点碎末,撒进了馅料里。
那药草名为“忘忧草”,食谱上说,此草入膳,可解百忧,亦可……唤醒沉睡的记忆。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她想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盘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如意卷出锅了。
那香气中,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
姝懿端着盘子,走向了褚临所在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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