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行宫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寝殿内,姝懿午后赏荷费了些神,此刻正睡得深沉。
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那是她最安稳的姿态。
褚临坐在榻边,借着微弱的壁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直到确认她已睡熟,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过身时,眼底那抹温柔已然被冰冷的肃杀所取代。
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殿门。
“陛下。”
守在暗影里的李玉压低声音,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
“人在哪儿?”褚临的声音极冷,象是淬了冰。
“回陛下,在西偏殿的暗室里。龙卫盯着呢,那东西还没进御膳房的门,就被截下了。”李玉躬着身子,声音细若蚊呐,“是个生面孔,混在送山泉水的役使里。”
褚临冷哼一声,步履生风,直奔西偏殿而去。
行宫的西偏殿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迹。
此刻,暗室之内,灯火昏暗。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被反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神中满是惊恐。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瓶口封得死死的。
褚临推门而入,暗卫们齐齐跪地行礼。
他走到桌案前,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只瓷瓶,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就是这东西?”
“是。”暗卫首领低声回禀,“此人试图将此物滴入娘娘日常饮用的山泉水中。属下查验过,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虽不致命,却能让孕妇气血逆行,导致……滑胎。”
“滑胎”二字一出,暗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褚临握着瓷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汉子,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朕在行宫清了三遍,竟还漏了你这么个杂碎。”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谁指使的?”
汉子剧烈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褚临并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暗室里显得格外阴森,让人毛骨悚然。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你的主子来救你,或者,你在等那穿肠的毒药发作。”
褚临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惜,你牙缝里的毒囊,朕的暗卫在拿下你的时候就拔了。至于你的主子……”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瑞王褚萧,此刻怕是正忙着在路上装模作样地送节礼,哪有功夫管你的死活?”
听到“瑞王”二字,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是一瞬,却没能逃过褚临的眼睛。
“朕不喜欢见血,尤其是宸妃还在睡着,朕不想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去熏着她。”
褚临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李玉,把那东西喂他喝了。”
“是。”
李玉上前,动作利索地打开瓷瓶,捏住汉子的下颌,强行灌了下去。
汉子疯狂地挣扎著,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这药不是要气血逆行吗?”褚临冷冷地看着他,“朕给你个机会。你若说了,朕给你个痛快;你若不说,朕便让人把你关在这暗室里,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寸寸裂开,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却求死不能。”
这种“不见血”的刑罚,往往比刀劈斧凿更让人崩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暗室内静得只能听到汉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药效发作得极快。
汉子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红晕,额头上青筋凸起,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痉孪。
“我说……我说……”
终于,在那种仿佛万蚁噬心的痛苦下,汉子的意志彻底崩塌。
“是……是瑞王府的管事……他给了我这药……说只要事成……就保我全家富贵……”
“还有呢?”褚临眼神微眯,“他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管事说……娘娘的身世……是个祸害……绝不能让那个孩子出生……否则……当年的姜氏旧案……就会翻出来……”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
褚临的心头猛地一震。
姜氏旧案。
又是姜氏。
他原本以为瑞王动手只是为了争权夺利,想要断了他的后,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姝懿那扑朔迷离的身世。
“姜氏旧案与宸妃有何干系?”褚临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厉声喝问。
然而,那汉子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陛下,这药里……竟还藏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暗卫上前查验,沉声回禀。
褚临松开手,任由那尸体滑落在地。
他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点黑血,眼神阴鸷得可怕。
“瑞王,好一个瑞王。”
他接过李玉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每一根指缝都不放过。
“把这里处理干净,别留下一丝气味。”他冷声吩咐,“今日之事,若有一字传到宸妃耳中,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
走出西偏殿时,外头的风更凉了。
褚临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沉睡的寝殿,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瑞王既然提到了“姜氏旧案”,说明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甚至,当年姜氏满门抄斩,瑞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姝懿,那个在尚食局长大、连自己姓氏都不记得的小姑娘,究竟是不是姜氏唯一的幸存者?
如果她是,那这个孩子,确实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玉。”
“奴才在。”
“传令下去,行宫的守卫再加一倍。尤其是御膳房和水源处,若再出半点差池,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是,奴才明白。”
褚临回到寝殿时,姝懿还在睡着。
他脱掉大氅,在炭火旁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才重新躺回榻上。
姝懿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陛下……您去哪儿了……”她嘟囔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朕去处理了些琐事。”褚临轻声安抚,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睡吧,朕在呢。”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沉沉睡去。
褚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
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阴谋诡计,他都会亲手将那些威胁她的人一个个铲除。
这大雍的江山,他守得住;他的女人和孩子,他也护得住。
惊雷无声,却已在暗处炸响。
而这行宫的宁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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