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镇,连绵的果园本该是这片黑土地上最喜人的风景。
正是六月中下旬,大片大片的黄桃林子里,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黄灿灿的,个头都足有拳头大,甚至压弯了枝头。
这年头,化肥用得猛,果子结得多,有的树,树枝都挂不住。
一些树底下,都顶着好几根木棍子,防止树枝被压断。
这叫撑树棍。
风一吹,那股子甜腻腻的果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去。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是个大丰收的年景。
可此时此刻,这片丰收的果园子里,却压抑得很。
下午三点多,太阳毒辣辣地照着。
村东头的老刘家果园地头,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一边是几十个穿着旧汗衫、补丁摞补丁的果农,手里拿着铁锹、锄头。
一个个晒得黝黑的脸膛上,全是愤懑和焦急。
另一边,则是赵三带着的那伙子地痞流氓。
虽然人数上只有二十来个,比果农少了一半。
但那气势,却完全碾压了对面。
赵三光着膀子,露出胸口那一团黑乎乎的护心毛,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拎着把半米长的西瓜刀,而在他身后,那几个身形精瘦、眼神阴冷的汉子,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
那几个人站姿都不一样,虽然没正形,但浑身绷着劲儿。
那是从部队里犯了事儿被赶回来的兵痞,下手那是真的黑,也是真的狠。
“赵三!你别欺人太甚了!”
领头的果农叫王大壮,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眼珠子通红,手里的锄头把都被攥出水了。
“林老板那边,优质大果,给四毛!那是四毛钱啊!”
“你张嘴就要砍一半,给两毛?”
“然后你们也不帮忙摘果子,也不装车,啥活都不干,就要来分钱,凭啥呀?!你们以为,你们是旧时代的地主啊!”
“一来一去,我们连一毛五都落不着!”
“这化肥钱、农药钱、还有这一年的汗水,全得搭进去!”
“你这是不让我们活!”
王大壮吼得嗓子都破了,身后的果农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义愤填膺。
“就是!这是明抢啊!”
“我们不卖给你!我们自己拉去罐头厂!”
“对!咱们冲过去!就不信他们敢把咱们都杀了!”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忍不住就要往前冲。
赵三没动。
他用那把西瓜刀的刀背,刮了刮自己光秃秃的头皮,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不让你们活?”
赵三嘿嘿一笑,那是满脸的横肉都在抖。
“草泥马的,乱讲话,谁不让你们活了?”
“老子是给你们路走!”
“没有老子罩着,指不定有人来一分钱收你们的果子?”
“还想冲卡?”
赵三脸色猛地一沉,大手一挥。
“给我打!”
“只要别打死,剩下随你们玩!”
话音未落。
他身后那几个兵痞就象是饿狼扑食一样窜了出去。
那速度太快了!
王大壮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被其中一个平头兵痞一脚踹在了膝盖窝上。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啊!!!”
王大壮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兵痞面无表情,一个利索的擒拿手,反拧王大壮的骼膊,往上一提。
又是一声脱臼的闷响。
这还不算完。
另一个兵痞抄起手里的橡胶棍,那是那种里面裹着铁芯的,专门用来打架的玩意儿。
照着后面冲上来的几个小伙子就是一顿乱抽。
那种橡胶棍打在肉上的声音,沉闷,结实。
“砰!砰!砰!”
“哎呦我的妈呀!”
“手断了!!”
不到三分钟。
真的就不到三分钟。
几十个拿着铁锹锄头的庄稼汉,就被这几个练过的兵痞,加之那一帮子拿着镐把子的混混,打得落花流水。
一个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鼻青脸肿,有的还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
这种单方面的屠杀,直接把剩下的果农给吓傻了。
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这就是暴力带来的绝对压制。
“呸!”
赵三走过去,一脚踩在王大壮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跟老子斗?”
“也不去打听打听,柳树镇这一亩三分地,老子说一,谁敢说二?”
“现在!”
“老子改主意了!”
赵三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铄着让人绝望的寒光。
“鉴于你们这帮刁民不听话,浪费了老子的时间。”
“收购价,再降五分!”
“一毛五一斤!!”
“爱卖不卖!不卖就烂地里!还有你!”
赵三突然转身,看向了旁边老刘头的那片果园。
老刘头今年六十多了,背驼得象个大虾米。
他正哆哆嗦嗦地站在自家地头,护着身后那几棵挂果最多的大树。
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
家里的孙女,刚考上大学,全指望这片果子卖了钱交学费呢。
“赵、赵老板……”
老刘头声音都在颤,“求求你了,能不能放过我们啊,这真的是救命钱啊!”
“救命钱?”
赵三狞笑一声,冲着手下招了招手。
“来啊!把那个大家伙给我抬上来!”
两个小弟嘿咻嘿咻地从面包车里抬下来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台红色的油锯!
伐木用的那种!
“滋滋滋——”
赵三一把拉响了油锯。
马达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难闻的蓝烟,那锋利的链条高速转动,闪着寒光。
“老东西,你是这帮的领头族老吧。刚才就属你在后面喊得最欢实,说什么要去市里告我?
你踏马不就是死了个烈士儿子吗,算什么东西啊你?”
赵三拎着嗡嗡作响的油锯,一步步走向那片果园。
“不卖给我是吧?”
“留着给罐头厂是吧?”
“行!老子成全你!”
“我现在就剧了你的树!!”
“不要啊!!!”老刘头疯了一样扑上去,“那是我的命啊!那是孩子的学费啊!!”
“滚一边去!”
赵三一脚把老刘头踹了个跟头,然后毫不尤豫地举起油锯。
“嗡————!!”
那锋利的锯齿狠狠切进了一棵碗口粗的桃树干。
这棵长了八年的老树,正值盛果期。
仅仅几秒钟。
“咔嚓!”
伴随着树干撕裂的声音,这一棵挂满了数百个黄桃的大树,轰然倒塌!
黄熟的桃子砸在地上,摔得稀碎,甜美的汁水流了一地,混着地上的黑泥,看着触目惊心。
“啊!!!我的树啊!!”
老刘头趴在地上,双手抓着那冰凉的泥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但赵三根本没停。
“嗡!嗡!嗡!”
一棵接着一棵。
一排排正当壮年的果树,就象是被行刑的犯人,接二连三地倒下。
那刺耳的电锯声,就象是在锯所有果农的心。
周围的人都在哭,女人捂着孩子的眼睛,男人咬破了嘴唇。
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了。
太狠了。
这帮人简直不是人,是畜生啊!
足足砍了十几棵树,赵三才关了油锯。
看着那满地的狼借,还有那些还没成熟就夭折的果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脸上露出一种变态的快感。
老刘头已经不哭了。
他双眼翻白,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嘎的一声,昏死在了那堆烂桃子里。
“爹!!爷爷!!”
老刘头的老伴和孙子哭喊着冲上去掐人中。
“行了,别嚎丧了,没死呢。”
赵三把油锯往地上一扔,环视四周。
“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明天早上!所有人都把果子给我摘下来,装好箱,就在村口等着!”
“谁家要是敢少一斤,或者是敢偷摸往别处运。”
“这老刘头家,就是你们的榜样!”
说完。
赵三无比嚣张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
“兄弟们!干得漂亮!”
“今儿个高兴!咱们撤!”
“去镇上那个聚义厅火锅店!老子请客!”
“咱们吃涮羊肉!喝二锅头!好好庆祝庆祝!”
一众小弟欢呼雀跃。
“三哥威武!”
“三哥牛逼!”
“跟着三哥有肉吃!”
那帮人也是得意洋洋,把手里的家伙事往车上一扔。
甚至还顺手从地上的筐里拿几个大桃子,也不洗,在衣服上蹭蹭,咔嚓就是一口。
“恩!真甜!真他妈甜!”
“这帮穷棒子种的果子是不错。”
面包车再次喷着黑烟,在果农们仇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这一地的残枝败叶,还有那昏死过去的老人,以及满园子的哭声。
风一吹。
那股原本甜腻的果香味儿里,如今多了一股子油锯的汽油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
半个多小时后。
柳树镇,聚义厅老式铜火锅店。
这地方可是镇上最高档的馆子了。
二楼最大的包间里,此时烟雾缭绕,那是乌烟瘴气。
两个紫铜的大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羊肉片、酸菜、还有冻豆腐。
赵三坐在主位上,一只脚踩着凳子,手里举着满杯的红星二锅头。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此时喝得通红,跟猴屁股似的。
“来!弟兄们!”
“干了这杯!”
“今儿个这事儿办得利索!”
“那帮泥腿子,就是欠收拾!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周围的小弟们纷纷举杯,马屁拍得震天响。
“那是!还是三哥那一手油锯玩得漂亮!”
“我看那一锯子下去,那帮老不死的魂儿都没了!”
“就是!只要拿下这片果园的拢断权,再加之那个什么罐头厂。”
“咱们今年这一波,少说能捞个几十万啊!”
“几十万?”赵三不屑地撇撇嘴,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吃得那叫满嘴流油。
“眼皮子浅!”
“老子告诉你们,等收拾了那个罐头厂的小白脸老板。”
“以后那个厂子,没准都得改名叫赵氏罐头厂!”
“到时候,咱们天天吃火锅,天天玩娘们儿!”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