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龙带着港商在厂里转了一圈。
随后,二人来到了办公室。
二人拉扯了一会儿。
港商张世荣露出真面目。
“王大龙,你要明白,在这个地方,除了我,没人会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啦。”
张世荣夹着根万宝路,嘴里吐着洋烟圈,一脸的高人一等。
“我也知道你们政府有困难,但你让我安置五十个老工人,啧啧啧。”
“你拿我当冤大头的吗?”
他摇了摇头。
“一人一千块的安置费,那就是五万!
再加之你这厂子的要价,总计得15万,太贵了啦!
我给你交个实底,五万块!
整个厂子连地皮带设备,我全包圆!
至于那些工人,我不负责,那是你们政府的事。”
王大龙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身上那件中山装都跟着颤了颤。
“张总,这不行啊!这绝对不行!”
他是个实在人,一辈子在厂子里摸爬滚打,那五十个老工人都是跟着他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
要是这个时候把他们甩了,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这五十个人,那都是为了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
“哪怕不给他们安排工作,这笔买断工龄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这是原则问题!
而且厂里设备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好,所有果农也是现成的,只要有流动资金,立马就能开工!
而且厂里的固定资产,怎么也也不止五万啊!”
“哎呀,王厂长,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张世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象是赶苍蝇一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说着,他从那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啪的一声。
直接拍在了那张掉了漆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里是两万块。”
张世荣推了推金丝眼镜,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金钱的诱惑。
“只要你能说服你的上级,把价格压到五万,并且去掉工人安置那一项。
这两万块,就是你的辛苦费,我不走公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两万块!
在这个人均月薪不过一两百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王大龙愣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面前。
但他只是愣了两秒,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便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张总!请你自重!”
王大龙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
“我们虽然穷,但也没穷到卖良心的地步!这钱你拿走!”
张世荣冷笑一声,也没生气,只是弹了弹烟灰。
“王大龙,别急着拒绝嘛。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好人能当饭吃吗?
你想想,这地方只有我们想盘,你要是不卖我们,你就只能把那些机器切了卖废铁。
到时候别说五万,五千都卖不上。
这样,我出去抽支烟,透透气。
这钱先放这儿,你自己好好想想。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铮亮的皮鞋底子碾灭,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大龙一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有些呛人。
王大龙颓然地坐回那把咯吱作响的木头椅子上。
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信封,又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包只剩两根的红梅烟,点上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愁苦。
“这该死的资本家啊!”
原以为这次可以有人接手。
结果对方直接把收购价腰斩,还不管那帮老兄弟。
他们要是没安置费。
今天冬天连煤都烧不起了。
这让王大龙,如何答应这个港商。
真这么干了。
他王大龙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吱嘎——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了。
王大龙正心烦着呢,也没回头,以为是那个港商回来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倔强。
“别费劲了!赶紧拿着你的钱走人!
我王大龙就是饿死,也不会干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年轻爽朗的笑声。
“厂长,这钱你要是给我,我可就不客气收下了啊!
两万块呢,够我娶个媳妇了!”
王大龙一愣,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而且听着也不象那种半生不熟的港普啊。
他猛地转过身,烟灰掉了一裤子都顾不上拍。
只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后生。
身板挺直,眉清目秀,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不是红树林村老林家的那个大学生吗?
“林!林川?!”
王大龙把烟头往那满是烟蒂的罐头瓶子里一扔,诧异地瞪大了眼珠子。
“你小子咋在这儿?
这大半夜的,你来厂子干啥?”
林川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王大龙对面。
他没看桌上那两万块钱,反而是一脸认真地看着王大龙。
“王叔,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
“啥?”王大龙心里一紧。
“这厂子,他不要我要了。”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钻进了王大龙的耳朵里。
王大龙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这时候了还拿你王叔寻开心。
赶紧回家去吧,好好念你的书,这大人的事儿,你不懂。
这厂子是个烂摊子,不是你们过家家。”
他只当林川是年轻气盛,或者是路过看热闹。
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拿什么买厂子?
拿那几本教科书吗?
林川笑了笑,也没辩解。
他从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内兜位置,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啪!”
整整齐齐的三捆大团结摔在桌子上。
每一捆,都是用银行专用的封条封好的,崭新,散发着那股子迷人的油墨香。
三万块!
就这么实打实地拍在了王大龙那张满是划痕的办公桌上,就压在那港商留下的信封旁边。
视觉冲击力极强!
王大龙懵逼了,手一抖,烟盒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巴差点没砸脚面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做梦。
“这……这……”
他指着桌上的钱,又指了指林川,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是去抢银行了?!
小川啊!你可不能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儿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川看着王大龙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一暖。
这才是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说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这套说辞,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好腹稿了。
“王叔,您想哪去了。
我这不是在京城上大学吗?”
林川神秘兮兮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
“您也知道,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卧虎藏龙。
我那大学里,有几个同学,那家里头背景……啧啧。”
他指了指天花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人家家里是做大生意的,手里有的是钱。
这不,这阵子南巡讲话刚过,大家都想出来干点事业。
他们看我有能力,又信得过我,就给了我一笔激活资金。
让我在咱们这边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项目。”
林川说到这儿,拍了拍桌上的那三万块钱,语气相当自信。
“这三万,只是首付定金。
王叔,您刚才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
那港商不干人事,但我不能看着咱们家乡的厂子,落到那种人手里。
这厂子十五万是吧?
我买了!
包括那五十个老工人的安置费,我也全包了!
不仅如此,只要他们愿意回来干,工资我照发,还得涨!”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再加之这摆在明面上的真金白银。
由不得王大龙不信!
毕竟这个年代,京城的大学生,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文曲星下凡,认识几个大院子弟,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
王大龙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他颤斗着手,拿出最后一根红梅,递给林川。
“川,你抽烟?”
“不抽不抽,我抽这个咳嗽。”林川赶忙摆手。
“嗷嗷嗷,你是好孩子,不吸烟是好事,你可别学我这个老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