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很慢,退得艰难。
谢清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岩洞顶部的钟乳石。钟乳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水珠凝结,水珠缓慢地滴落,滴答,滴答,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回荡得很远。她躺在兽皮铺成的床上,兽皮很厚,厚得能感觉到下面石头的坚硬。空气里有草药的味道,味道很苦,苦中带着一丝腥甜,像煮烂的树根混合着某种动物的血液。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动了,但很僵硬,像冻僵的树枝。她慢慢抬起手,看到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麻布做的,麻布很粗糙,粗糙得能感觉到纤维的纹理。绷带下面,皮肤是黑色的,黑色像墨迹一样扩散,扩散到手腕,扩散到手肘。黑色不痛,但很冷,冷得像冰,冰从皮肤渗进骨头,骨头在发颤。
“你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谢清转过头,看到星月坐在岩洞角落的石凳上。星月的深蓝色长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袍角被撕破了几处,破口处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她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得像月光下的雪,雪上有一道伤口,伤口从额头延伸到脸颊,伤口已经结痂,痂是暗红色的,暗红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我们在哪里?”谢清问。声音很嘶哑,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
“地下河道深处的一个隐蔽山谷。”星月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从旁边的石碗里舀了一勺水,水是清澈的,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她把水递到谢清嘴边,“喝点水。你已经昏迷了三天。”
谢清喝了一口水。水很凉,凉得让她打了个寒颤。寒颤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胃在收缩,收缩得很痛。
“其他人呢?”
“大部分都撤出来了。”星月放下石碗,碗底碰到石台,发出沉闷的响声,“暗影带着第一队清理了地下河道入口,狂风带着主力部队从北侧缺口突围。我们损失了四十七个人,但大部分战士都安全到达了这里。”
“四十七个”谢清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四十七个人的样子——他们可能是年轻的猎人,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可能是部落最后的希望。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石林里,死在突围的路上,死在巫神教的仪式里。
她突然睁开眼睛。
“那些祭司呢?紫色的光芒?”
星月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岩洞里的滴水声都变得刺耳。然后她说:“我们撤退的时候,看到了。紫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石林,光芒里有东西爬出来。不是人,也不是野兽,是被混沌侵蚀的东西。它们追杀溃散的敌军,也追杀我们。暗影带着一队人断后,才让我们逃进地下河道。”
谢清挣扎着坐起来。兽皮从身上滑落,露出胸口——胸口一片漆黑,漆黑像泼洒的墨汁,墨汁里隐约能看到血管的轮廓,血管也是黑色的,黑色在皮肤下蠕动,像活物一样。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黑暗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它停在那里,停在她的心脏上方,像一只黑色的手,手掌握着她的生命。
“封脉针”
“全部失效了。”星月的声音很低,“我试过用草药压制,但没用。混沌侵蚀已经深入骨髓,草药只能暂时缓解痛苦,无法清除根源。”
谢清点点头。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她决定使用道家幻象阵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但她不后悔。三百战士大部分活下来了,新火联盟的核心力量保住了,这就够了。
“召集各部落首领。”她说,“我们需要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山谷很小,小得像大地的一个褶皱。
褶皱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是灰褐色的,表面长着稀疏的苔藓,苔藓是暗绿色的,暗绿色在灰褐色上显得格外突兀。岩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溪流,溪水很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鹅卵石是光滑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溪水流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耳语在山谷里回荡,回荡出空旷的回音。
各部落首领聚集在溪流旁的空地上。
空地上铺着兽皮,兽皮上坐着十几个人。有石匠族的老石,他穿着粗麻布衣,衣服上沾着石粉,石粉是白色的,白色在麻布上像霜。有风雷部落的狂风,他脸上涂着蓝色的图腾,图腾是闪电的形状,闪电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有草药会的长老,他手里握着一根草药,草药是干枯的,干枯得能听见叶片摩擦的声音。还有流放者联盟的几个头目,他们坐在最外围,眼神警惕,警惕得像受惊的野兽。
谢清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
石头是平整的,平整得像人工打磨过,但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纹路像水流,水流在石头上凝固。她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衣服很宽松,宽松得能掩盖身体的虚弱。但掩盖不了脸色的苍白——苍白得像死人,死人脸上唯一的颜色是眼睛,眼睛是黑色的,黑色里有一点光,光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
“五神联盟背后有巫神教的支持。”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水面,水面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巫神教又效忠于天巫。”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有茫然,有怀疑。恐惧像雾气一样弥漫,弥漫在空气中,她能闻到恐惧的气味,那是汗水、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这场战争不仅是部落之间的战争,更是对抗天巫的战争。”
老石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粗哑,粗哑得像石头摩擦石头。“天巫那个传说中的存在?他真的存在?”
“存在。”谢清说,“而且他已经开始行动。巫神教是他的爪牙,五神联盟是他的工具。他想要统一原始世界,建立一个永恒的巫神统治。到那时,所有部落都会成为奴隶,所有图腾都会被剥夺,所有自由都会被扼杀。”
狂风握紧了拳头。拳头上的青筋暴起,青筋是蓝色的,蓝色在皮肤下跳动。“那我们该怎么办?五神联盟有五万大军,我们只有三百人。就算加上各部落的援军,也不超过一千。实力悬殊太大了。”
“实力悬殊,但未必没有胜算。”谢清说,“五神联盟看似强大,但内部未必团结。五个部落联合,必然有利益冲突,有权力争夺。而且,如果巫神教真的在背后操控,那么五个部落的首领很可能只是傀儡。”
“傀儡?”草药会长老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雾里有一点光,光是锐利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在石林看到了。”谢清说,“突围的时候,我看到巫神教的祭司在准备献祭仪式。他们用溃散敌军的生命能量作为祭品,召唤混沌侵蚀的生物。如果五神联盟的首领真的有自主权,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战士被这样牺牲。”
空地里一片沉默。
沉默里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声音,只有远处野兽的嚎叫。嚎叫声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谢清打破了沉默,“我需要知道,五神联盟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巫神教到底控制了多少,五个首领到底还有多少自主权。只有了解了敌人的弱点,我们才能找到突破口。”
她看向暗影。
暗影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岩壁。岩壁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睛是黑色的,黑色里有一点光,光是冰冷的。他一直在听,没有说话,但谢清知道,他在等命令。
“暗影,你挑选几个擅长潜行的战士,组成侦察队。”谢清说,“深入五神联盟的领地,收集情报。重点是五个部落的营地,观察他们的首领,观察巫神教的祭司,观察他们之间的关系。”
暗影点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有多危险,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谢清看见了。
“同时,我们需要争取更多的盟友。”谢清看向老石,“老石,石匠族能提供多少武器?”
“弓箭五十把,石矛一百支,骨刀两百把。”老石说,“但需要时间。我们的工匠大部分都撤出来了,但工具和材料有限。”
“尽快。”谢清说,“我们需要武装每一个能战斗的人。”
她又看向草药会长老。“草药会负责治疗伤员。混沌侵蚀的伤口需要用特殊的草药处理,你们有经验吗?”
长老摇摇头。“混沌侵蚀我们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古籍上说,需要用‘净心草’的汁液混合‘日光石’的粉末,但净心草已经绝迹几百年了,日光石也只有星象师还有少量库存。”
谢清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点点头,说:“先用现有的草药控制伤势。净心草我会想办法。”
最后,她看向狂风。
“狂风,风雷部落能联系到其他中立部落吗?比如海浪的商旅联盟,比如山河的巫师联盟?”
狂风皱起眉头。眉头上的蓝色图腾扭曲了一下,扭曲出忧虑的形状。“海浪她只认利益。谁给她好处,她就支持谁。山河他是巫师联盟的核心成员,巫师联盟一向维护巫师阶级的利益,而你现在是流放者,是被驱逐的人,他未必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谢清说,“但他们的立场对战争的走向至关重要。商旅联盟掌握着资源和信息,巫师联盟掌握着巫术和知识。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哪怕只是暗中支持,胜算也会大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胸口那片黑暗在蠕动,蠕动得很痛,痛得像有刀子在割。
“我会亲自去争取山河和海浪。”
“不行!”星月突然站起来。她的声音很尖锐,尖锐得像玻璃破碎,“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混沌侵蚀随时可能爆发,你会死在路上!”
,!
“我必须去。”谢清说,“只有我了解天巫的威胁,只有我能说服他们。而且”
她看向自己的胸口,看向那片黑暗。
“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死之前,我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空地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沉重,沉重得像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溪水流动的声音变得刺耳,风吹过岩壁的声音变得凄厉,远处野兽的嚎叫变得悲凉。
“我跟你去。”暗影突然说。
谢清看向他。他依然坐在阴影里,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像燃烧的火。
“侦察任务可以交给别人。”他说,“你需要护卫。”
谢清想拒绝,但看到他的眼神,她知道拒绝没用。那双眼睛里写着决绝,决绝得像赴死的战士。她点点头。
“好。三天后出发。这三天,大家抓紧时间休整,准备武器,治疗伤员。三天后,我们会制定详细的计划。”
会议结束了。
各部落首领陆续离开,空地里只剩下谢清、星月和暗影。星月走到谢清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胸口的黑暗。黑暗没有扩散,但颜色更深了,深得像无底的深渊。
“你真的要去?”星月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必须去。”谢清说。
“你会死的。”
“我知道。”
星月闭上眼睛。闭了很久,久到谢清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点泪光,泪光在晨光中闪烁,闪烁出脆弱的光。
“我会准备好草药。”她说,“能缓解痛苦的草药。虽然治不好,但至少能让你多撑几天。”
“谢谢。”谢清说。
暗影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肉干,肉干是黑色的,黑色是烟熏的痕迹。他把肉干递给谢清。“吃一点。你需要体力。”
谢清接过肉干。肉干很硬,硬得像石头,她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摩擦,摩擦得很痛。
“侦察队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暗影说,“我选了五个人。都是流放者联盟里最擅长潜行的,他们熟悉中央平原的地形,知道怎么避开巡逻队。”
“告诉他们,安全第一。”谢清说,“情报重要,但人命更重要。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暗影点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从阴影里拉出来,拉成一个清晰的轮廓。轮廓很瘦,瘦得像刀锋,刀锋在光里泛着寒光。
三天后,侦察队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是黄昏,黄昏的光是金色的,金色洒在山谷里,把岩壁染成琥珀的颜色。侦察队有五个人,但只回来了三个。三个人身上都有伤,伤口很深,深得能看见骨头。他们是被暗影派去接应的人抬回来的,抬回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昏迷。
谢清站在岩洞入口,看着那三个伤员被抬进草药会的帐篷。帐篷里传来草药的苦味,苦味混合着血腥味,血腥味很浓,浓得让人作呕。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星月从帐篷里走出来,星月的脸上沾着血,血是暗红色的,暗红色在苍白的脸上像泼洒的颜料。
“怎么样?”谢清问。
“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星月说,“轻伤的那个醒了,他说有话要告诉你。”
谢清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人影的轮廓。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很小,小得像豆子,豆子在黑暗中摇晃,摇晃出微弱的光。轻伤的那个战士躺在兽皮上,兽皮上沾满了血,血已经干了,干成黑色的硬块。他看见谢清,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失败了。他只能躺着,躺着说话,声音很虚弱,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首领我们看到了”
“慢慢说。”谢清蹲下来,蹲在他身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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