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针叶林松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清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风中残烛。暗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硫磺味越来越浓，混着远处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气息，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砾。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胸口传来的刺痛已经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灵魂深处搅动。星月护身项链的暖意越来越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清。”暗影走在马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的呼吸很乱。”
“我知道。”谢清说。
她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道家灵力。丹田处一片死寂，图腾之力像被冻结的河流，混沌侵蚀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经脉中，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但她必须撑住——撑到巫师联盟，撑到见到山河。
“巫师联盟在中央平原西侧的神巫峰。”暗影继续说，他的眼睛始终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天黑前能到山脚。但上山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只有巫师才能进入。”谢清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我知道规矩。”
暗影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沾着尘土，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在风雷部落外围遭遇混沌侵蚀生物时留下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可以伪装成你的护卫。”他说。
“不行。”谢清摇头，“神巫峰有图腾结界，非巫师靠近会被直接弹开。你留在山脚等我。”
暗影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反驳，但谢清能看到他握紧石刃的手背青筋暴起。这个男人愿意为她赴死，但她不能让他白白送死。
队伍继续前行。
针叶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中央平原的地貌开始显现——广阔而平坦，但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笼罩。天空中的云层像凝固的血块，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清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三万大军正在南下，距离中央平原的核心区域还有两天路程。而真正的五神联盟营地，只有一千战士，还有一群尚未完全集结的盟友。时间像沙漏中的沙子，每一粒落下都意味着机会的流逝。
“停。”暗影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十名精锐战士迅速散开，形成防御阵型。谢清勒住马缰，顺着暗影的目光看去——前方三百步外，一片灌木丛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晃动。
暗影做了个手势。
两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片刻后，他们拖着一具尸体回来。那是一头变异的野狼，体型比正常野狼大了两倍，皮毛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的肌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滴落着黑色的粘液。
“混沌侵蚀已经蔓延到这里了。”一名战士低声说。
谢清看着那具尸体，胃里一阵翻腾。她能闻到尸体散发出的腐臭味，混合着硫磺和某种甜腻的诡异气息。这不是普通的死亡，这是被混沌力量扭曲后的产物，连灵魂都被污染了。
“继续前进。”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队伍重新启程。
但谢清知道，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混沌侵蚀的蔓延速度太快了，按照这个趋势，不等三万大军抵达，中央平原的生物就会先一步变异。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人类的敌人，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被扭曲的生命。
神巫峰在黄昏时分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孤峰，突兀地耸立在中央平原西侧，像一根刺向天空的手指。山峰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暗红色的天光，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山脚下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图腾结界，只有身怀巫力的人才能穿过。
谢清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暗影立刻扶住她。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透过单薄的兽皮衣传来体温。谢清站稳身体，推开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
暗影没有坚持，但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兽皮包裹，里面是谢清提前准备好的巫师服饰——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上面绣着星辰图案；一根枯木法杖，顶端镶嵌着一块发光的晶石；还有一串骨制项链，每块骨头上都刻着微小的图腾符文。
“这些能骗过结界吗？”暗影问。
“应该可以。”谢清接过包裹，“道家幻术的本质是改变能量场，只要我的灵力波动符合巫师的特征，结界就不会排斥。”
她走到一块岩石后面，开始更换衣物。深蓝色的长袍裹住身体，枯木法杖握在手中，骨制项链挂在颈间。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道家灵力。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
谢清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将灵力沿着特定的经脉运转，改变能量的振动频率，模拟出巫师特有的巫力波动。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因为混沌侵蚀会本能地抗拒这种改变，每一次调整都像在撕裂灵魂。
，！
三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暗影站在岩石外，背对着她。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谢清站在黄昏的光线中，深蓝色的长袍随风轻摆，骨制项链发出微弱的白光，枯木法杖顶端的晶石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濒死的部落女子，而是一位神秘的巫师，眼中带着深邃的光芒。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暗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像。”
“那就好。”谢清深吸一口气，朝着神巫峰走去。
山脚下的蓝色光晕在她靠近时微微波动，像水面泛起涟漪。谢清举起枯木法杖，晶石的光芒与结界产生共鸣。她一步踏出——
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没有排斥，就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结界在她身后重新闭合，将暗影和战士们隔绝在外。谢清回头看了一眼，暗影站在结界外，身影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转身，开始登山。
神巫峰的山路是螺旋上升的，台阶由黑色的岩石凿成，表面光滑，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烬，又像是陈年的兽皮和骨粉混合的气味。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谢清的脚步很慢。
每上一级台阶，胸口的刺痛就加剧一分。她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维持幻术，另一部分精力对抗混沌侵蚀，剩下的体力只够勉强行走。汗水浸湿了长袍的内衬，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半个时辰后，她到达了半山腰。
这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立着七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图腾——火焰、水流、风雷、大地、星辰、生命、死亡。石柱围成一个圆圈，圆心处燃烧着一堆蓝色的火焰，火焰无声无息，却散发出强大的巫力波动。
几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站在平台边缘，正在低声交谈。
谢清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她认出其中一人——山河，巫师联盟的成员，一个在维护巫师阶级利益和认同新理念之间摇摆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土黄色晶石的法杖，正在和其他巫师讨论着什么。
谢清等那几位巫师离开后，才缓缓走向平台。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山河还是察觉到了。他转过身，看到谢清时，瞳孔微微收缩。
“这位同修是——”山河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谢清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她抬起枯木法杖，晶石的光芒微微闪烁，然后压低声音：“山河，我们需要谈谈。”
山河的表情变了。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警惕，最后是复杂的犹豫。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巫师在场，才压低声音回应：“谢清？你怎么会——你不该来这里。如果被发现，我们两个都会有麻烦。”
“我知道。”谢清说，“但我没有选择。”
山河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能看到谢清苍白的脸色，能看到她额头的冷汗，能看到她握着法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曾经在对抗天巫时展现出惊人智慧和力量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
“你的状态很糟。”山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不重要。”谢清摇头，“重要的是五神联盟的事情。山河，你知道那支南下的三万大军吗？”
山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巫师联盟已经收到消息。五神联盟——或者说，冒牌的五神联盟——正在向中央平原进军。他们打着统一部落、对抗混沌的旗号，很多中小部落已经选择归附。”
“那不是真正的五神联盟。”谢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那支军队的背后是天巫，还有混沌帝王。”
山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谢清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她能闻到山河身上淡淡的泥土气息，能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恐惧。
“天巫没有死。”她说，“或者说，他以另一种形式复活了。他和混沌帝王达成了协议——混沌帝王给予他永恒的生命和力量，他帮助混沌帝王侵蚀这个世界。那支三万大军就是他们的棋子，每一个战士身上都有混沌力量的庇护。”
山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法杖微微颤抖。蓝色的火焰在他身后无声燃烧，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天巫已经——”
“已经被我杀死了？”谢清苦笑，“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混沌帝王的力量超越了我们的理解，它能让死者复生，能让灵魂扭曲。山河，你感受不到吗？空气中的硫磺味，天空的暗红色，大地越来越频繁的震动——这些都是混沌侵蚀的征兆。”
山河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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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巫师联盟又能做什么？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维护巫师阶级的利益是我们的宗旨。介入部落战争，对抗三万大军——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如果你们不介入，这个世界就会被混沌吞噬。”谢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到时候，巫师阶级还有什么利益可言？所有人都将成为混沌的养料，包括你们。”
平台上的风突然变大了。
蓝色的火焰剧烈摇曳，七根石柱上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微弱的光芒。远处传来其他巫师的脚步声，正在朝平台走来。
山河的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他急促地说，“你快走。”
“我需要你的帮助。”谢清没有动，“巫师联盟掌握着古老的图腾知识，你们知道如何对抗混沌侵蚀。而且，你们在各部落中有影响力，如果能公开支持真正的五神联盟——”
“不可能。”山河摇头，“巫师联盟的立场很微妙，我们不能轻易得罪五神联盟。三万大军压境，没有人会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清能听到长袍摩擦的声音，能听到法杖敲击地面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更多草药燃烧的气味。她必须离开了，否则就会被发现。
但她不能空手而归。
“山河。”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谈话吗？你说，巫师的力量应该用来保护弱者，而不是维护阶级。你说，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山河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烁，记忆被唤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清刚刚建立新火部落，山河作为巫师联盟的代表前来考察。两人在篝火旁聊了一整夜，关于平等，关于力量的责任，关于一个更好的世界。
“我”山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脚步声已经到了平台边缘。
谢清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她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深蓝色的长袍随风摆动，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山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台阶拐角处。
其他巫师走上平台，开始讨论五神联盟的事情。他们谈论着三万大军的规模，谈论着混沌侵蚀的蔓延，谈论着巫师联盟应该保持中立，等待战争结束后再选择胜利者投靠。
山河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的土黄色晶石，脑海中回响着谢清的话。
“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但改变需要代价。而山河，还没有准备好付出那个代价。
谢清走下神巫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暗红色的天空被夜幕取代，但那种诡异的暗红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深紫色，像淤血的颜色。星辰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偶尔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能穿透云隙，投下冰冷的光。
她穿过图腾结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幻术解除了。深蓝色的长袍变回普通的兽皮衣，枯木法杖变回一根普通的树枝，骨制项链上的光芒彻底熄灭。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濒死的谢清。
暗影冲过来扶住她。
“清！”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慌。
“我没事。”谢清说，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太累了。”
暗影将她抱起来，走向等候的马匹。战士们已经点燃了火把，橙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驱散了一小片阴影。但更远处的黑暗依然浓重，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
“山河答应了吗？”暗影问，将谢清小心地放在马背上。
谢清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远方。神巫峰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山顶隐约能看到蓝色的光芒——那是巫师联盟的驻地，一个选择中立、选择观望、选择自保的地方。
“他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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