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的目光扫过议事厅内的三位长老,那三位穿着华丽长袍的老人此刻表情各异——一人眼神闪烁避开对视,一人面带冷笑,一人面无表情。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些皱纹和表情显得更加诡异。雷霆压低声音,只有谢清能听到:“昨天晚上,支持联盟的烈风长老死了。死在自己的帐篷里,胸口插着一把骨刀。刀柄上刻着反对派战士的标记。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反对派为了阻止联盟而杀人灭口。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那把刀……”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愤怒,“那把刀三天前就丢了,从我自己的武器架上。”
谢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她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的气味——石墙的潮湿霉味、燃烧松脂的焦香、还有从三位长老身上散发出的某种草药熏香。视线扫过大厅,石砌的墙壁上刻满了风雷图腾的纹路,那些闪电和旋风的图案在火光中仿佛在流动。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尘。
“你的刀?”谢清的声音很轻。
雷霆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风雷部落首领的传承骨刀,刀柄上刻着七道闪电纹。只有首领和继承人才能佩戴。三天前,我在巡视营地时发现它不见了。当时以为是哪个孩子调皮偷走,没有声张。但现在……”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它出现在烈风长老的胸口。”
“现场有人动过吗?”
“没有。”雷霆说,“我第一时间封锁了帐篷,只让两名最信任的守卫看守。尸体还在那里,刀也还在那里。”
谢清转向那三位长老。他们的长袍用细密的麻线织成,边缘绣着金线,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最左边那位眼神闪烁的长老大约六十岁,瘦削的脸颊上布满深纹,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袍袖。中间那位面带冷笑的长老身材矮胖,圆脸上那双小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谢清。最右边那位面无表情的长老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石像。
“这三位是?”谢清问。
“烈山长老。”雷霆指着眼神闪烁的那位,“烈风长老的弟弟,原本也支持联盟,现在……态度不明。”
烈山长老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烈石长老。”雷霆指向面带冷笑的那位,“一直反对联盟,认为巫神教是毒蛇,五神联盟是陷阱。”
烈石长老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烈木长老。”最后那位面无表情的,“中立派,但更倾向于保持部落独立。”
烈木长老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看向谢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谢清整理着信息,“支持联盟的烈风长老被杀,凶器是首领的传承骨刀,刀柄上刻着反对派的标记。反对派被指控谋杀,部落内部即将分裂。而巫神教的使者就在营地外等着,一旦内乱爆发,他们就能以调解为名介入,甚至直接要求部落加入联盟。”
雷霆沉重地点头。“就是这样。烈石长老的追随者已经聚集在营地西侧,要求严惩凶手。烈山长老那边的人则要求立即加入联盟,声称只有五神联盟能保护部落安全。两边都在召集人手,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真雷霆向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需要我去控制局面吗?”
“不。”谢清说,“控制局面需要真相。带我去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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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风长老的帐篷位于营地东侧,距离巫神教使者的黑色帐篷只有不到五十步。这个位置让谢清皱起眉头——太近了,近得可疑。
帐篷外站着两名守卫,看到雷霆,他们立刻挺直身体。帐篷的门帘被一块厚重的兽皮遮住,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雷霆掀开门帘。
帐篷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墙壁上挂着各种图腾挂饰——风雷图腾、火焰图腾、甚至还有几个谢清从未见过的古老图案。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散落着几片骨片,上面刻着文字。帐篷最里面是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床榻。
烈风长老的尸体就躺在床榻旁的地上。
谢清蹲下身。
尸体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倒映着帐篷顶部的阴影。胸口插着一把骨刀,刀身完全没入,只露出雕刻精美的刀柄。刀柄上的七道闪电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而在闪电纹下方,刻着一个粗糙的标记——反对派战士常用的风暴符号。
血已经凝固,在兽皮上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尸体的右手摊开,手指微微弯曲,像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左手则握成拳头,指缝里能看到一点白色的东西。
谢清没有碰尸体。她闭上眼睛,调动前世的道家知识——洞察术,不是巫术,不是图腾之力,而是一种通过观察细节、分析逻辑、还原真相的方法。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
她看到了。
刀插入的角度是斜向下四十五度,从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刺入,直穿心脏。这个角度很专业,凶手要么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要么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但烈风长老身高六尺,凶手要在这个角度刺入,身高应该在五尺八寸到六尺之间。
尸体的衣服很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这说明要么凶手是熟人,烈风长老没有防备,要么凶手动作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得手。
谢清的视线移到尸体的手上。摊开的右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握成拳头的左手,指缝里的白色东西……
她轻轻掰开尸体的左手。
一片碎骨片。
骨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骨片表面刻着半个图案——半个扭曲的太阳。
巫神教的标记。
谢清的心脏猛地收紧。她将骨片握在掌心,继续观察。
帐篷的地面铺着兽皮,但兽皮上有几处不自然的褶皱。谢清顺着褶皱的方向看去,发现它们都指向帐篷的西北角。那里挂着一幅风雷图腾的挂毯,挂毯的边缘微微掀起,露出后面墙壁的一角。
她走过去,掀开挂毯。
墙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凹痕周围有细微的粉末,谢清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石粉,新鲜的。
“这里发生过打斗。”她说。
雷霆走过来。“但尸体没有挣扎痕迹。”
“因为打斗发生在杀人之前。”谢清指向地面,“看这些兽皮的褶皱方向,都是从西北角向外扩散。有人从那个方向扑过来,或者被推过来,踩在兽皮上,造成了这些痕迹。然后……”她走到尸体旁,“烈风长老后退,撞到了墙壁,留下了那个凹痕。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片骨片。”
“然后凶手杀了他?”
“不。”谢清摇头,“时间对不上。”
她指向尸体胸口的刀。“刀插入后,血液喷溅的方向应该是向上的,因为心脏还在跳动。但你看周围的兽皮,血迹主要集中在尸体下方和两侧,上方几乎没有。这说明刀是在心脏停止跳动后才插入的。”
雷霆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烈风长老是先被杀死,然后才被插上这把刀。”谢清的声音很冷静,“凶手用某种方法让他瞬间死亡,没有流血,没有挣扎。然后才把刀插进去,伪造了现场。那些血迹,是刀插入时从伤口挤压出来的少量残血。”
“什么方法能让人瞬间死亡还不流血?”
谢清没有回答。她走到矮桌前,看着那些散落的骨片。骨片上刻着文字,是原始部落的象形文字,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联盟、安全、交易。其中一片骨片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像是某个地点的布局图。
她的视线被桌角的一个小陶罐吸引。
陶罐只有拳头大小,罐口用一块兽皮封着。谢清拿起陶罐,轻轻摇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声音。她揭开兽皮。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很熟悉——和她之前在帐篷外闻到的那一丝甜香一模一样。陶罐里是半罐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什么?”雷霆问。
谢清没有回答。她将陶罐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甜香中带着一丝苦味,还有某种植物的青草气息。她的脑海中闪过前世读过的道家典籍,其中有一篇记载了原始部落使用的毒药——从某种沙漠植物的根茎中提取,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会产生甜香。中毒者会心脏骤停,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
“毒药。”她说,“烈风长老是先被毒死,然后才被插上刀。”
帐篷里一片寂静。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那些图腾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中扭曲变形。谢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掌心那片碎骨片的冰凉,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甜香和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味。
“所以凶手是两个人。”雷霆的声音嘶哑,“一个下毒,一个插刀。”
“或者是一个人,分两次完成。”谢清说,“但无论如何,目的都很明确——栽赃给反对派,挑起部落内乱。而最大的受益者……”她看向帐篷外,那个方向正是巫神教使者的黑色帐篷,“是那些等着收网的人。”
她将陶罐放回桌上,将碎骨片小心收好。然后走到尸体旁,仔细观察刀柄上的标记。
标记刻得很粗糙,边缘有毛刺,像是匆忙之间完成的。但谢清注意到一个细节——标记的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得深,有些地方刻得浅。而在标记的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像是刻刀滑了一下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还原刻标记的过程。
凶手拿着刻刀,在刀柄上刻下反对派的符号。他可能很紧张,手在颤抖,所以线条不流畅。刻到右下角时,刻刀滑了一下,留下了那个小点。然后……
谢清睁开眼睛。
“刻这个标记的人,是左撇子。”
雷霆一愣。“你怎么知道?”
“线条的走向。”谢清指着标记,“你看,这些线条都是从右下向左上倾斜。如果是右撇子刻字,通常会从左上向右下用力,线条应该是从左向右倾斜。但这个标记完全相反。只有左撇子,才会自然地从右下向左上运刀。”
她看向雷霆。“部落里有多少左撇子?”
雷霆的脸色变了。“不多。战士中左撇子更少,因为大多数武器和训练方法都是为右撇子设计的。我知道的左撇子只有……”他的声音突然停住,眼睛看向帐篷外。
谢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烈石长老站在帐篷门口,那张圆脸上依然挂着冷笑。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则握着一根雕刻精美的骨杖。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蓝色的石头,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光。
“听说你们在调查烈风的死。”烈石长老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有什么发现吗?”
谢清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烈石长老的左手上——那只手握着骨杖,手指的姿势很自然,像是一直以来都是用这只手主导动作。
左撇子。
“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雷霆说,声音里带着警惕。
“哦?”烈石长老走进帐篷,他的目光扫过尸体,扫过矮桌,最后落在谢清身上。“这位就是新火部落的谢清首领吧?听说你从沙漠那边来,路上还遇到了巫神教的埋伏。”
消息传得真快。谢清想。
“是的。”她说,“巫神教派了暗影卫伏击我们,但我们活下来了,还抓了一个俘虏。”
烈石长老的眉毛微微扬起。“俘虏?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谢清没有透露具体位置,“他会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巫神教在风雷部落内部的眼线是谁,比如谁泄露了我们的行程路线。”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紧绷。
火把的光在烈石长老脸上跳动,那张圆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表情。他的左手轻轻转动着骨杖,蓝色石头反射的光在墙壁上划出诡异的轨迹。
“你很聪明,谢清首领。”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谢清平静地说,“但那些说这句话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烈石长老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帐篷里像刀刮过石板。“有意思。那么,你查出了什么?烈风是怎么死的?”
谢清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尸体旁,指着胸口的刀。“这把刀是三天前从雷霆首领的武器架上丢失的传承骨刀。刀柄上的标记是后来刻上去的,刻标记的人是左撇子。烈风长老是先被毒死,然后才被插上刀。毒药就在那个陶罐里。”她指向矮桌,“而他在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一片骨片,上面有半个巫神教的标记。”
她摊开手掌,那片碎骨片在火光中泛着苍白的光。
烈石长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反应,但谢清捕捉到了。
“所以凶手是巫神教的人。”雷霆说,“他们毒死了烈风,然后用我的刀伪造现场,栽赃给反对派,挑起部落内乱。等我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他们就能以调解为名介入,强迫我们加入联盟。”
“很合理的推测。”烈石长老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凶手是巫神教的人,他为什么要留下这片骨片?”烈石长老指向谢清的手掌,“巫神教的信徒都很谨慎,他们的标记通常刻在隐蔽的地方,不会轻易让人发现。更不会让一个临死的人从身上扯下来。”
谢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说得对。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一个陷阱。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