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推开木屋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远处沙漠地平线上，一道尘土正在升起——那是大规模队伍行进时扬起的沙尘。她估算距离，最多半个时辰，那支军队就会抵达营地外围。雷音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我以风雷图腾发誓，那绝不是我的族人。”谢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锁定那片尘土：“准备战斗。不管他们是谁，既然打着你们的旗号来，就要做好被识破的准备。”她转身对屋内的首领们说：“岩山，带你的人守住东侧栅栏。牧云，西侧交给你。老石，组织非战斗人员撤离到后山洞穴。星月，观测天象变化，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命令一条条下达，营地瞬间从会议状态转入战备状态。
谢清快步走向营地边缘的了望台。那是用粗木搭建的三丈高台，顶端铺着兽皮遮阳。她爬上木梯，真雷霆拄着临时削制的拐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因左腿的剧痛而面色发白，但他拒绝留在屋里。
登上了望台，视野豁然开朗。
绿洲边缘的沙丘线上，那支军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大约两百人，排成整齐的四列纵队，行进间步调一致。他们举着的确实是风雷部落的图腾旗——蓝底上绣着交织的闪电与旋风图案，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但谢清的目光锐利如鹰，她捕捉到了异常。
“那支军队的队形太过整齐，不像是真正的风雷部落战士。”她低声对身边的真雷霆说，“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真雷霆眯起眼睛。他从小在风雷部落长大，太熟悉自己族人的战斗风格了。风雷部落崇尚自由与狂野，战士们在行进时绝不会保持这种僵硬的队列。他们会三五成群，边走边交谈，队伍会自然拉长，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而眼前这支军队，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步伐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更可疑的是装备。
风雷部落的战士偏爱轻甲，多用皮革和藤条编织，便于在复杂地形中快速移动。而这些人身上穿的是统一的深褐色皮甲，胸前镶嵌着金属护心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们的武器也不是风雷部落常用的弯刀和投矛，而是制式的长矛和宽刃剑，矛尖和剑刃都闪着新打磨的寒光。
“那不是我们的装备。”真雷霆的声音低沉，“那些皮甲的样式……我在北方冰原见过类似的，是巫神教护卫队的制式装备。”
谢清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军队最前方的一名骑手突然勒住缰绳。那匹沙漠马扬起前蹄，嘶鸣声穿过热浪传来。骑手抬起一只手，整个队伍瞬间停止前进，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骑手转头，目光扫过绿洲，最后定格在了望台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谢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冰冷。
突然，军队中有人发现了他们，立即朝这边射来一支箭矢。
破空声尖锐刺耳。
箭矢从两百步外飞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不是普通的骨箭或石箭，而是金属箭头的长箭，箭杆笔直，尾羽修剪整齐。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了望台而来。
“低头！”真雷霆吼道。
谢清没有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箭，大脑飞速计算着轨迹。箭矢的目标不是她，也不是真雷霆——它瞄准的是了望台支撑柱的连接处。精准，冷静，带着明确的破坏意图。
箭矢命中。
咔嚓——
木屑飞溅。箭矢深深嵌入支撑柱的榫卯接口，金属箭头穿透了连接处的麻绳。整个了望台微微一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如果这一箭再偏半尺，就会直接切断关键的支撑结构。
“他们在试探。”谢清冷静地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营地的防御强度。也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看。”
真雷霆脸色难看：“这是挑衅，也是宣战。”
“那就应战。”谢清转身爬下木梯，“传令，所有战士进入防御位置。弓箭手上围墙，长矛手守住栅栏缺口。岩山，牧云，你们的人混编防守，互相熟悉对方的战斗方式。雷音，你带几个最熟悉风雷部落的人，跟我去前线——我们要在交战前确认他们的身份。”
“太危险了。”真雷霆抓住她的手臂，“如果真是巫神教的人，他们不会给你交涉的机会。”
“所以要快。”谢清说，“在他们进入弓箭射程之前，我们就要做出判断。如果是误会，避免无谓伤亡。如果是敌人……”她眼中闪过寒光，“那就让他们知道，新火部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十分钟后，谢清带着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出现在绿洲边缘。
她走在最前面，真雷霆拄着拐杖跟在她左侧，雷音在右侧。身后是岩山挑选的十名黑石部落战士，以及牧云带来的八名游牧族骑手。黑石战士身材魁梧，手持厚重的石斧和木盾，步伐沉稳。游牧族骑手则牵着战马，腰挎弯弓，眼神锐利如草原上的狼。
对面，那支军队在百步外停下。
热浪扭曲着空气，让对方的轮廓微微晃动。谢清能闻到沙漠的干燥气息，混合着远处队伍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她还能听到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但听不到任何交谈声——两百人的队伍，安静得诡异。
骑手独自策马向前，停在五十步处。
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风沙刻出的深刻皱纹。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褐色皮甲，但胸前多了一枚银质徽章——扭曲的符文环绕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巫神教的标志。
“我是风雷部落第三狩猎队的队长，雷暴。”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模仿的北方口音，但某些音节还是暴露了原本的发音习惯，“奉大巫之命，前来支援新火部落。请打开营地，让我们进入。”
雷音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冰冷：“我是风雷部落代理首领雷音。我从未听说过第三狩猎队有叫雷暴的队长，也从未下达过支援命令。你是谁？”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但足够让谢清确认——他在说谎。
“代理首领？”男人故作惊讶，“雷霆首领呢？他为何不亲自出来迎接？”
“雷霆首领受伤，正在休养。”雷音说，“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这支军队从哪里来？为什么冒充风雷部落？”
气氛骤然紧绷。
沙漠的风吹过，卷起细沙打在皮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清看到对方队伍中，有几个人的手悄悄摸向了武器。她身后的黑石战士立刻举起木盾，游牧族骑手翻身上马，弯弓搭箭。
“我们没有冒充。”男人还在挣扎，“这确实是风雷部落的军队。如果代理首领不认识我，那可能是大巫直接调动的部队，未经你手……”
“够了。”谢清打断他，“你胸前那枚徽章，是巫神教三级祭司的标识。风雷部落的战士，绝不会佩戴巫神教的信物。”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认出这个。巫神教的等级标识只在内部使用，外人极少知晓。但他不知道，谢清从水晶球影像中见过风暴大祭司，也见过他手下祭司们的装束细节。
“被识破了啊。”男人不再伪装，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平直语调，那是长期接受训练形成的机械感，“那就简单了。”
他抬起右手。
身后，两百人的队伍同时举起武器。长矛如林，剑刃出鞘，金属的反光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带。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前的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冰冷的杀意。
“杀。”男人只说了一个字。
军队开始前进。
不是狂奔，而是稳步推进。前排举盾，后排架矛，侧翼的骑手开始向两翼散开，试图包抄。典型的正规军战术，与部落战士凭勇气和个体武勇冲锋的风格截然不同。
“撤退！”谢清果断下令，“回营地，依托防御工事作战！”
小队迅速后撤。游牧族骑手在后方掩护，弯弓射出一轮箭雨。但对方的盾阵严密，大多数箭矢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了没有防护的腿部。中箭者闷哼一声，继续前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谢清边跑边观察。
这些人的战斗素养太高了。受伤不退，阵型不乱，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狂热，只有完成任务般的冷静。这不是部落战士，这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军队，是战争机器。
回到营地时，防御已经就绪。
木制栅栏后，弓箭手已经就位。老石带着工匠们用最快的速度加固了薄弱处，用粗绳绑紧了松动的地方。岩山和牧云各自指挥着部下，黑石战士守住东侧，游牧族战士防守西侧，新火部落的族人则填补中间的空缺。
谢清登上围墙，真雷霆被两名战士搀扶着站到她身边。
“派人去联络真正的风雷部落。”谢清对雷音说，“骑最快的马，走绿洲西侧的小路。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警惕自己部落内部，风暴可能已经渗透进去了。”
雷音点头，亲自挑选了三名骑术最好的战士，从营地后门悄然离开。
此时，敌军已经进入百步范围。
“弓箭手，自由射击！”谢清下令。
箭雨飞出。
骨箭、石箭、少数金属箭，划过天空落向敌阵。对方举起盾牌，大多数箭矢被挡住，但仍有十几人倒下。倒下的瞬间，后面的人立刻补位，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七十步。
“第二轮，放！”
更多的箭矢。这次有了效果，盾阵出现了缺口，二十几人中箭。但军队依然在前进，速度甚至没有减慢。
五十步。
谢清看到了那些中箭者的脸。他们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箭矢射中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有人腿上插着三支箭，依然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有人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用手按着继续前进。
“他们被控制了。”真雷霆的声音发颤，“巫神教的禁术——剥夺痛觉，操控意志。这些人……可能早就不是活人了。”
三十步。
敌军开始冲锋。
“长矛手，上前！”岩山的吼声如雷。
栅栏后的长矛从缝隙中刺出，形成一道锋利的屏障。第一排敌军撞了上来，被长矛刺穿，但他们的冲击力也让栅栏剧烈摇晃。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用身体撞击木栏，用武器劈砍连接处。
咔嚓——
东侧一段栅栏被撞倒了。
五名黑石战士瞬间被淹没。岩山怒吼着冲上去，石斧挥舞，砍翻两人，但更多的敌军涌了进来。牧云带着游牧族战士从侧面支援，弯刀划过，血花飞溅。
战斗进入白热化。
谢清拔出骨制匕首，跳下围墙。她没有图腾之力的大规模杀伤能力，但她有前世的格斗技巧和这具身体磨练出的敏捷。她像幽灵般穿梭在战场上，匕首精准地刺入敌军颈侧、腋下、膝窝——那些铠甲防护不到的要害。
一个敌军举剑劈来，谢清侧身躲过，匕首上挑，割断对方手腕肌腱。剑落地，那人用另一只手抓向她喉咙。谢清低头前冲，肩膀撞在对方胸口，同时匕首刺入肋下。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她抹了把脸，继续战斗。
真雷霆在围墙上指挥弓箭手点射突破防线的敌军。他的箭术精准，每一箭都射中眼睛或咽喉——那是这些被控制者少数还能一击毙命的要害。但他左腿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冷汗，拉弓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敌军终于开始后退。
不是溃败，而是有序撤退。他们带走了大多数伤员和尸体，只留下三十多具无法移动的。撤退时依然保持着阵型，仿佛这不是一场失败的进攻，而是一次战术调整。
营地一片狼藉。
栅栏倒了七八处，需要紧急修复。地上有二十多具战士的尸体，还有三十多人受伤，呻吟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死亡的气息。
谢清站在战场中央，她的皮甲被划破了好几处，手臂和脸颊都有擦伤，但都是轻伤。她看着敌军撤退的方向，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些只是试探性的攻击。两百人，可能只是巫神教的一支小队。如果天巫真的调动大军前来，新火部落根本守不住。
“清。”真雷霆被搀扶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我们损失了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不计其数。黑石部落损失最大，岩山本人也受了伤。”
谢清看向东侧。岩山坐在地上，一名战士正在给他包扎肩头的伤口。石斧扔在一旁，斧刃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他抬头看向谢清，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痛，也有对刚才那场战斗的震撼。
“他们不是人。”岩山嘶哑地说，“我砍倒一个，他倒下了，又爬起来。砍断他的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抓我。刺穿他的胸口，他还能向前走三步。这怎么打？”
谢清沉默。
她走到一具敌军尸体旁，蹲下身检查。死者是个年轻男人，脸上有巫神教的刺青——扭曲的符文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她翻开对方的眼皮，瞳孔已经扩散，但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排列成诡异的图案。
“这是控魂符。”星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战场，脸色凝重，“巫神教的禁术之一。将活人的魂魄部分剥离，植入服从的指令。被施术者会失去大部分自我意识，但保留战斗本能，且不惧疼痛，不畏死亡。”
“能解除吗？”谢清问。
星月摇头：“施术者死亡，被控者也会随之死去。如果强行解除，魂魄无法回归，会变成行尸走肉。这些人……在被施术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们，只是会动的尸体。”
一阵寒意掠过所有人的脊背。
用活人制作战争傀儡。这就是天巫的手段？
“打扫战场。”谢清站起身，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把我们的战士好好安葬。敌军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