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愿为院长效死!”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砸在空旷的工地上,回声震荡。
宋应星和他身后的七名匠师,跪得笔直,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这不是出于对权力的恐惧,而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巨大冲击后,最原始的宣泄。
周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八个俯首的身影。
效死?
大可不必。他要的不是死士,是能为大明点燃科技树的工程师。
他走下高台,亲自走到宋应星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
宋应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维持跪姿,却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稳稳托起。
“本官再说一遍,科学院,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周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们活着,好好地活着,用你们的脑子和手,去改变一些东西。”
他松开手,转向其余七人。
“你们的忠诚,不是对我周明个人。你们要效忠的,是你们手里的技术,是你们即将创造出来的成果,是大明的未来。”
这番话,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更能撼动人心。
宋应星等人站直了身体,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些“下九流”的匠户,所做之事,竟能与“大明未来”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李景隆!”周明头也不回地喊道。
“大哥,我在!”李景隆一个激灵,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震惊。
“去,拿笔墨纸砚来。”
“啊?大哥,要写什么?是给这几位兄弟写举荐信吗?”李景隆满眼放光。
周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写合同。”
“合……合同?”李景隆的脑子瞬间宕机。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此时,工地的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是那群拂袖而去的士子勋贵,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聚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当他们看到户部、工部两位尚书,竟真的像两个狼狈的苦力,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吏部尚书詹徽,从工棚里挪出来时,所有人都石化了。
两位一部堂官,平日里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此刻,官帽歪了,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一张养尊处优的脸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那模样,比乡下抬猪的屠夫还要狼狈三分。
“哎哟,两位尚书大人,慢点,慢点!”周明像是才看到他们,提高了嗓门,一脸“关切”地喊道,“詹尚书身子骨金贵,可千万别摔着了!要不,再找几个人搭把手?”
这一声喊,让王国瑞和张允的身体猛地一僵,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詹徽给扔出去。
他们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
杀人诛心!
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让全应天府的人都来看他们笑话!
“大哥,绝了!”李景隆凑到周明耳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直搓手,“你看王国瑞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我敢打赌,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
周明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出“尚书抬尚书”的活闹剧,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慢地移向大门口。
这叫什么?
这就叫公开处刑。
很快,李景隆气喘吁吁地抱来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和笔墨纸砚。
周明当着所有人的面,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写什么繁复的官样文章,而是用最简单、最直白的字句,落笔飞快。
“大明皇家科学院技术分红契约。”
十一个大字,写在最顶端。
宋应星等人伸长了脖子,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明继续下笔。
“甲方:大明皇家科学院,院长周明。”
“乙方:格物部首批匠师,宋应星、王五、赵二……”
他将八个人的名字一一写上。
“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共同为大明格物致知事业奋斗之原则,立此契约。”
“一、乙方在职期间,利用甲方提供之一切资源,所研发、改良、创造之任何技术、工具、产品,其所有权归甲方所有。”
“二、上述技术成果,凡可投入商用产生利润者,刨除所有成本后,其净利润之一成,归乙方研发团队所有,此为‘技术分红’。”
“三、分红按年结算,由科学院财务司直接发放。团队内部分配方式,由团队自行商议决定。”
“四、本契约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写完,周明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毛笔一搁。
整个工地,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木料的“呜呜”声。
宋应星和他的伙伴们,死死盯着那张纸,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原则”,但他们看得懂“净利润之一成”!
看得懂“按年结算”!
看得懂“立字为据”!
这不是画饼!这是白纸黑字,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周明又从旁边拿起一方印泥。
“按手印吧。”他指着乙方那一栏下面留出的空白。
宋应星第一个上前,他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在那鲜红的印泥上用力一按,然后,又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下面。
一个鲜红的指印,烙在了那张颠覆时代的契约上。
其余七人,有样学样,挨个上前,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最后,周明拿起自己的私印,盖在了甲方的落款处。
他将其中一份契约递给宋应星。
“收好。这是你们的凭证,也是科学院以后所有人的榜样。”
宋应星捧着那张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温度的纸,感觉比捧着一道圣旨还要沉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搞定!
周明心里长舒一口气。
胡萝卜给完了,接下来,就该挥动大棒了。不,是该给他们指明方向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契约签了,就是自己人了。现在,我给你们第一项任务。”
周明指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你们也看到了,这地方要建成我图纸上的样子,工程量浩大。按工部现在的搞法,没个一年半载,连地基都弄不好。”
他看向宋应星。
“太慢了。”
“所以,你们的第一个项目——”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十天之内,我要你们设计并制造出一套能将这工地上所有材料运输、吊装效率,提升三倍以上的器械!”
“可以是改良的滑轮组,可以是你们从未见过的起重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预算,五千两!人手,工地上所有工匠,任你们调遣!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列单子给我!”
“做到了,这个项目,我额外奖励你们五百两银子!做不到……”周明笑了笑,“那就证明我周明看错了人。”
宋应星的心,猛地一跳。
十天,效率提升三倍!
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看着周明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再摸了摸怀里那份滚烫的契约,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院长放心!”宋应星猛地一抱拳,斩钉截铁地应下,“十日之内,必不辱命!”
干劲,彻底被点燃了。
周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视线投向了那个一直被遗忘在角落,显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士子。
方孝孺。
“你,过来。”周明对他招了招手。
方孝孺身体一僵,局促不安地走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周明。
“一天六十文,管三餐,还干吗?”周明问。
“干!”方孝孺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周明反悔。
“好。”周明点了点头,“但你不用去搬砖和泥了。”
方孝孺一愣。
周明指着那边已经开始热烈讨论的宋应星团队。
“从今天起,你的活,就是跟着他们。他们做的每一个步骤,说的每一句话,画的每一张草图,用的每一块材料,包括每一次失败,你都要给本官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听懂了吗?你的工作,是为科学院记录历史。”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出卖力气的苦工,没想到……竟是去做记录的文书!这不正是他读书人最擅长的事情吗?
这位周院长……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周明不再理他,转身走回高台,看着工地上重新焕发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心情大好。
一个崭新的时代,就在这片废墟之上,由他亲手开启。
就在这时,一名宫里的小太监,骑着快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工地,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连滚带爬地冲到高台下。
他面无人色,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周……周院长!”
“陛下……陛下宣您立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