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胡萝卜丝,在蓝彩蝶的嘴里,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她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晶莹的泪花。
周明饶有兴致地看着。
然而,蓝彩蝶只是闭着眼,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陆雪玺。那双野性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种小学生被老师表扬后、既委屈又期待的复杂光芒。
陆雪玺对此视若无睹。
她只是又夹起一筷子青笋,放进自己碗里,平静地开口。
“这个也好吃。”
蓝彩蝶愣住了,随即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启示,也学着夹了一筷子青笋,迟疑地放进嘴里。
嘎吱。
清脆爽口。
她的眼睛,亮了。
周明放下了汤碗。
成了。
这哪是烈马,这分明就是只没见过世面的哈士奇,拆家只是因为无聊,你给它个好玩的球,它能自己玩到天荒地老。
而陆雪玺,就是那个球。
……
接下来的日子,永安侯府的画风变得极其诡异。
蓝彩蝶彻底化作了陆雪玺的人形挂件。
清晨,陆雪玺在院中练剑,剑光清冷,杀气凛然。
蓝彩蝶就抱着一壶热茶和一个果盘,蹲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大声叫好。
“陆姐姐威武!”
“好一招‘断魂’!就是没看清!”
“姐姐你歇会儿,喝口茶润润喉!”
中午,陆雪玺在房里擦拭她的宝贝长剑。
蓝彩蝶就打下手,一会递上最好的鹿皮,一会又献宝似的拿出她自己的高级剑油。
“陆姐姐,我这可是西域进贡的,抹上能让剑刃三天不沾灰!”
到了饭点,更是重量级。
蓝彩蝶彻底抛弃了大家闺秀的矜持,紧跟陆雪玺的节奏,化身干饭人。
陆雪玺夹什么,她就跟着夹什么。
短短几天,她不仅克服了对胡萝卜的恐惧,甚至连葱姜蒜都来者不拒,一张小脸吃得红光满面,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李景隆每天看着这俩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偷偷找到周明,一脸的匪夷所思。
“周明,你说……这蓝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可是永昌侯的嫡女,怎么跟个丫鬟似的,天天跟在陆女侠屁股后面?”
周明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涂涂改改。
那上面画着无数复杂的齿轮和杠杆,构成了一个他那个时代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机械结构。
“有什么不好吗?”
周明头也不抬,用炭笔在图纸上标注着数据。
“她有事干,就不会来烦我们。陆雪玺多了个跟班,吃饭都香了。王厨子多了个捧场的,做菜都更有劲了。府里清净,我乐得自在。”
他吹了吹图纸上的炭灰,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这叫什么?
这叫建立了完美的内部循环生态系统。
李景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她毕竟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啊!就这么放养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周明终于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是被陆雪玺带得更能吃了,还是被王厨子的手艺养得更胖了?”
“我这是为她好。你看她现在,吃得香睡得着,都不用我开药调理了。这叫‘食疗’,懂吗?”
李景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每次跟周明聊天,最后都会被带到沟里去。
就在这时,李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愁苦的面孔。
“对了,周明,出事了!”
周明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家伙就是个麻烦吸引体。
“说。”
“是太子殿下那边!”李景隆压低了嗓子,凑了过来,“你上次出的那个主意,太子殿下跟陛下一说,陛下果然准了!把那些谋逆案里被牵连的女眷孩童,都从教坊司赦免了。”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个屁!”李景隆急得直拍大腿,“人是救出来了,好几千人!可然后呢?没地方安置啊!”
“现在全都乱糟糟地关在城外的几座破庙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儿。这天气越来越热,已经开始有人生病了!负责的官员焦头烂额,天天被御史弹劾,说太子爷这是救人不成,反倒弄出个大疫区来!”
“好几个言官上书,说不如还是按照老规矩,全发配到教坊司去,省得浪费朝廷的粮食,还惹出乱子。太子殿下顶着巨大的压力,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周明听完,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朱标还是太仁慈,也太嫩了。
他只想着救人,却没想过救出来之后怎么办。
政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复杂的“然后呢?”
“这事,是殿下的‘仁’,出了问题。但解决的法子,却不能从‘仁’上找。”周明淡淡开口。
李景隆一愣:“那从哪找?”
周明拿起炭笔,随手从旁边抽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方框,又用线条连接起来。
“第一,分流。”
他在第一个方框里写下两个字。
“老、弱、病、残、妇、孺,能一样对待吗?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就是最大的问题。把病人单独隔离出来,派医生去治。把有劳动能力的妇女组织起来。把孩子们集中看管。”
李景高看着那清晰的图示,眼睛慢慢睁大。
“第二,管理。”
周明又在第二个方框里写下两个字。
“几千人,没个章法怎么行?从那些被赦免的女眷里,挑出一些原来就有管家经验的,或者识文断字的,让她们自己管理自己。设什长、百户长,层层负责。朝廷只需要管理那几个头头就行了,省时省力。”
“第三,自救。”
周明画下最后一个方框。
“光靠朝廷养着,金山银山也撑不住。给她们活干!应天府的丝织业缺不缺女工?城里的富户家里需不需要洗衣缝补的仆妇?给她们一门手艺,让她们自己挣饭吃!这不比当个废物强?”
隔离,管理,再就业。
一套现代难民营管理方案的雏形,被周明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了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画着几个框框的纸,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张图,而是一个运转精密、前所未闻的完美世界。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原来国家大事,也能像画图一样,画得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明。
那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侯爷,一个神医。
那是在看一个妖怪!
一个无所不能的妖怪!
“周明!你……你……”李景隆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抢过那张纸,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我……我这就去找太子殿下!有了这个,殿下就有救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他冲到门口的一瞬间,管家周福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两人差点滚成一团。
“侯爷!不好了!”
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明把茶杯放下,眉头蹙起。
又是这句。
今天府里的门槛,怕是要被这俩货给踏平了。
李景隆稳住身形,没好气地吼道:“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周福没理他,只是扑到周明脚下,颤抖着指向门外。
“曹国公府……曹国公府来人了!”
“说……说曹国公他……他快不行了!请您……请您快去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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