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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后的第三周,沪市的秋意已深。梧桐叶被季节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石色,风起时,叶片便打着旋儿,簌簌地落满工商金融学院那栋颇有年头的教程楼走廊,铺就了一层柔软而斑烂的地毯。游书朗抱着一叠刚从打印室取出的、还带着微微热度的医学辅修资料,步履轻快地朝着樊霄的座位走去——他们约好下课后一起去图书馆,共同梳理上周那份颇为棘手的金融建模作业。
刚走到教室门口,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视线所及,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身形纤细的女生正站在樊霄的课桌旁。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封淡蓝色的信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女生脸颊绯红,如同染了晚霞,眼神里交织着羞涩、紧张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游书朗抱着资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适,那感觉象是猝不及防地吞下了一颗未曾完全融化的薄荷糖,凉意直冲脑门,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涩意,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
“樊霄同学,”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这是我写给你的信,希望……希望你能抽空看看。”说完,她象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将那封印着精致小碎花的信封轻轻放在樊霄空着的桌角,甚至来不及等待可能的主人归来,便如同受惊的林间小鹿般,转身匆匆跑开。经过游书朗身边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果香调香水味。
游书朗站在原地,目光仿佛被钉在了那封突兀地躺在深色木质课桌上的淡蓝色信封上。他认得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姓苏,在之前的校级社团联合活动中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清秀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成绩优异,待人温和。可此刻,一想到这封装帧精美的信缄是怀着怎样忐忑而期待的心情,准备呈递给樊霄的,他心头那点不舒服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大,沉甸甸地坠着。他感到眼皮有些发沉,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变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樊霄的座位依旧空着,大概是去处理别的事情尚未回来。午后的阳光通过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那淡蓝色的信封上,边缘被镀上了一层刺眼的金边,在游书朗看来,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碍事。
鬼使神差地,游书朗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教室里只有后排零星几个埋头看书、并未注意这边的同学。他尤豫了仅仅几秒,心底某个角落仿佛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快步走到樊霄的课桌旁,伸出指尖,极快地碰了碰那信封——触感告诉他,里面是薄薄的、写满了字的信纸。一个清淅而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不能……不能让樊霄看到这封信。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失序。他慌忙在心底为自己这突兀且毫无理由的行为查找借口:樊霄最近不是一直在帮黄教授整理那个庞大的科研项目资料吗?晚上还要陪自己复习枯燥的医学知识点,时间排得那么满,精力已经够分散了,哪有空闲看这种无关紧要的信?万一……万一看了,影响了正事怎么办?对,一定是这样,他只是……只是怕樊霄分心。这个理由象一根浮木,被他紧紧抓住,用以掩饰内心深处那片连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汹涌的暗流。
他再次警剔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那封淡蓝色的信,飞快地塞进自己抱着的厚厚资料袋最里层,紧紧挨着冰冷的文档夹金属扣。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回自己的座位,故作镇定地翻开摊在桌上的《金融工程学》课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教室门口,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象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没过几分钟,樊霄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两杯印着熟悉logo的奶茶,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是游书朗偏好的那家店、三分糖、多加珍珠的款式。
“刚去楼下买的,趁热喝。”樊霄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语气自然随意。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桌角,随即精准地落在游书朗那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上,深邃的眼眸底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流星般飞快掠过,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游书朗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适宜温度,心底的紧张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更大。他不敢与樊霄对视,慌忙低下头,用吸管无意识地戳着杯中沉浮的黑色珍珠,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我们……我们快点儿去图书馆吧?上周的那个建模作业,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太弄明白,得赶紧梳理一下。”
“好。”樊霄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游书朗放在桌面上那个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资料袋,“东西沉,我帮你拿。”
游书朗心里猛地一紧,仿佛那资料袋里藏着的不是纸张,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去抢回来:“不用!我自己拿就行,不沉的!”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樊霄轻轻按住。樊霄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听话,你拿着奶茶就好。”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强势。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仿佛窜过皮肤,游书朗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他象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只好任由樊霄拎着那个藏着他秘密心事的资料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樊霄其实早已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将女生递信、以及他后来那番“小偷小摸”的行径,尽数收入眼底。游书朗那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全然写在脸上的小别扭、小慌张,象一颗被精心投喂的糖果,在樊霄的心湖里激荡起层层叠叠、甜得发颤的涟漪。
到了图书馆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樊霄将资料袋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游书朗几乎是立刻扑过去,一把将资料袋揽到自己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椅子。他假装低头翻找需要的金融建模参考资料,实则用身体遮挡着樊霄的视线,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在资料袋深处摸索着,触碰到那封硬质的淡蓝色信封后,飞快地将其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双肩背包最底层,还不放心地用力压上了一本厚重如砖的《医学遗传学》教科书。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其实并不存在的虚汗。
一抬头,却恰好撞进樊霄那双带着了然与戏谑的深邃眼眸中。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傻瓜,你所有的动作,我都看见了。”游书朗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强作镇定,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压低声音道:“你……你盯着我看什么?还不赶紧开始写作业!时间不多了!”
“没什么。”樊霄从善如流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心底漫溢的笑意,“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认真,格外可爱。”
游书朗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樊霄看来毫无威慑力,反而象只炸毛的猫咪),然后用力埋首于面前的习题中,试图用复杂的数学符号和模型驱散心头的混乱。然而,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属。原本熟悉的建模公式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蝌蚪文,简单的计算步骤接连出错,还是樊霄一如既往地耐心,在他卡壳时适时点拨,将他跑偏的思路重新引回正轨。直到傍晚时分,橘红色的夕阳通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为书架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时,游书朗都再未敢提及那封情书半个字。而樊霄也表现出惊人的默契,仿佛那封淡蓝色的信从未存在过,只是如同过往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将他安全送回了家。
然而,游书朗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樊霄回到那栋位于市中心顶层、可以俯瞰半个沪市夜景的公寓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拨通了助理陈默的电话。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的愉悦:
“陈默,给黄明远教授的那个数字化转型研究项目,再追加三千万投资。明天一早,就让财务部门优先处理,尽快完成对接。”
电话那头的陈默,此刻正在书房里埋头整理着来自泰国方面的产业季度报表,听到这个指令,手腕一抖,差点将握在手中的万宝龙钢笔摔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先生,您上周不是刚刚以个人名义,向黄教授的项目注资了两千万吗?根据我们之前的初步评估,那笔资金已经足够支撑项目当前阶段甚至未来一年的所有开销了。现在突然又追加三千万……这个数额,会不会让黄教授那边觉得……太过于突然和……厚重了?”
“要的就是突然。”樊霄放松身体,慵懒地靠进意大利定制的真皮沙发里,脑海中清淅地回放着下午游书朗像只偷藏松果的小松鼠般,慌张地将情书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可爱模样。那副生怕被他发现、又带着点小小霸道的别扭劲儿,让他的心底如同被羽毛反复搔刮,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满溢出来。“你去跟黄教授沟通的时候,就明确告诉他,我认为他的项目极具前瞻性和社会价值,希望这笔追加的投资,能够帮助研究团队更快地推进进度,取得突破性的成果。”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意味深长,“另外,务必‘不经意’地向他透露,游书朗跟着他参与科研,十分辛苦,也很有热情,希望黄教授能不吝啬时间,多费心指导,多传授些真才实学。”
陈默在电话那头瞬间了然于心——老板这哪里是单纯地看好项目前景?这分明是心情极度愉悦之下,变着法子、不动声色地为游先生铺就更平坦、更光明的学术道路呢!他立刻躬敬应道:“好的先生,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办,一定会让黄教授清淅地领会到您的‘深意’。”
结束与陈默的通话,樊霄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轻划,调出一张他下午在图书馆时,趁游书朗全神贯注解题时偷偷拍下的照片。画面中的少年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勾勒着他柔软的发梢和流畅的侧脸线条,连那时而轻蹙眉头、认真思考的模样,在樊霄眼中都显得无比专注、无比动人。他凝视着屏幕上的影象,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圆满的满足感所充斥——他的书朗,已经开始在意他了,哪怕这份在意,最初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稚拙的占有欲的形式表现出来。但这小小的萌芽,已经足够让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樊霄,欣喜若狂,甘之如饴。
第二天清晨,黄明远教授象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了位于经管学院大楼顶层的实验室。他刚泡好一杯浓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就响了起来。当听到电话那头陈默用清淅而专业的语调,告知他“樊霄先生决定向您的项目再次追加三千万人民币投资,款项将于今日内激活划拨流程”时,黄教授握着那只跟随他多年的老旧保温杯的手猛地一颤,杯盖与杯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对着话筒,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连连确认:“陈、陈先生!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上周那两千万的投资,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我们的资金压力,甚至可以说让我们整个团队都‘阔绰’了起来!这、这再追加三千万……实在是……太过于丰厚了!这……这让我们课题组如何承受得起?会不会……太浪费了?”
“黄教授,您太客气了。”陈默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先生是经过慎重考量的,他坚信您所主导的研究方向,不仅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未来在推动中小企业实际转型方面,潜力更是不可估量。追加投资,是为了让您和您的团队能够心无旁骛,以更高的效率、更优的资源配置,去攀登科研高峰,这绝非浪费。”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另外,我们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向您转达他个人的一点不情之请。游书朗同学能够有幸跟随在您身边学习、参与如此前沿的课题,是他的福气。先生知道科研工作艰辛,希望您能在繁忙之馀,对书朗多加关照,不吝指点,这孩子对医学和跨学科研究都抱有极大的热忱,是个值得精心栽培的好苗子。”
黄教授握着话筒,愣怔了足足有十几秒,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合著这前后高达五千万的巨额投资,根本就不是冲着他这个项目本身来的,或者说,不全是!这分明是那位心思深沉、手段通天的樊同学,在以这样一种霸道又体贴的方式,为他身边那个叫游书朗的年轻人,铺设一条通往学术殿堂的、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实验室一角,那个正穿着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按照流程清洗、整理实验器皿的清瘦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感叹: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谊,怕是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复杂得多啊!
挂了电话,黄教授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缓步走到游书朗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器重:“书朗啊,以后只要你课程安排得开,就多来实验室帮帮忙,参与得更深入一些。我手头正好有几个关于‘特定基因串行与常见疾病易感性关联分析’的子课题,数据基础和理论框架都搭得不错,非常需要象你这样既有金融数据分析功底,又对医学抱有浓厚兴趣的跨学科人才来深入挖掘。你觉得怎么样?”
正低头忙碌的游书朗闻言,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重点培养会与樊霄有关,只以为是自己在之前帮忙整理文献、处理基础数据时表现出的认真和偶尔提出的一点浅见,得到了这位学术要求一向严格的恩师的认可。他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吗?谢谢黄教授!太好了!我一定珍惜机会,好好跟您学,绝不懈迨!”
看着年轻人脸上纯粹而热烈的喜悦,黄教授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的感慨。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倾尽所能,好好教导这个孩子,方才不姑负那位“投资人”如此厚重、又如此迂回的托付。
接下来的日子里,游书朗几乎将所有的课馀时间,都心甘情愿地“泡”在了这间充满了消毒水、仪器运行低鸣和键盘敲击声的实验室里。他从最初只能帮忙传递器材、清洗试管的基础工作做起,到后来逐渐能够独立操作一些复杂的分析软件,查阅艰涩的专业文献,甚至在黄教授的指点下,开始尝试对初步的实验数据进行解读和分析。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那份专注、克苦与触类旁通的灵性,让阅人无数的黄教授也忍不住在与其他同事闲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提及:“游书朗这孩子,真是块做科研的朴玉。不仅天赋好,关键是心性沉得下来,肯钻研,能吃苦,未来不可限量啊!”
消息灵通的其他院系教授们,很快也听说了黄明远那个原本不温不火的项目,竟然在短时间内接连获得了一个名叫“樊霄”的学生高达五千万的巨额投资。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老黄,你这真是走了大运了!从哪儿挖来这么一位财神爷学生?”“那位樊同学到底是什么背景?这手笔……也太吓人了!”“要我说,老黄,你可得把那个叫游书朗的学生给我护好了!人家这投资,我看呐,八成就是冲着他来的!”
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打探,黄教授每次都只是摸着鼻子,打着哈哈将话题绕过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比谁都清楚,樊霄的用意,远比旁人猜测的更加深沉和专注。这不仅仅是在支持一个科研项目,更是在以一种近乎铺张的方式,为他所在意的那个少年,创造一个最优质、最开阔的成长平台,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资源障碍。因此,他对游书朗的教导也愈发尽心尽力,不仅将自己多年的研究心得和专业知识倾囊相授,还经常利用自己的学术人脉,带着游书朗去参加各种高水平的学术研讨会,将他引荐给领域内的知名专家,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勤奋优秀的年轻人,能够在他铺设的这条快车道上,走得更稳、更远。
而这一切背后的波澜壮阔,游书朗却全然不知。他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汲取新知识的快乐与满足之中,每日忙碌地穿梭于金融系的主修课程与医学实验室的辅修实践之间,象一个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养分。偶尔,在夜深人静整理书包时,指尖会无意中触碰到那本厚重的《医学遗传学》教科书,以及被它牢牢压在最低层、那封早已被遗忘的淡蓝色信封。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异样感,但那感觉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被接踵而至的实验数据、待读文献和课程作业迅速填满、复盖,让他无暇,亦或是潜意识里不愿去深思。
樊霄则将游书朗每一天的忙碌、充实与肉眼可见的进步,都静静地看在眼里。他从未向游书朗提及那五千万投资背后的真正缘由,也再未问起过那封如同投入水底、再无音频的淡蓝色情书。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入微的方式,默默地守护在游书朗的身边:在游书朗因为某个实验数据反复出错而沮丧地趴在实验室桌上时,他会适时出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用他那种独特的、条理清淅的思维方式,帮他一起分析问题所在,鼓励他不要轻易放弃;在游书朗熬夜整理完一份复杂的项目报告,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实验大楼时,他的车总是恰好停在楼前不远处的树影下,车灯温暖,如同守候的灯塔;在游书朗终于独立完成第一个小型子课题的分析,拿着那份虽显稚嫩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报告,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时,他会表现得比游书朗本人还要开心,毫不尤豫地带他去那家他最喜欢的本帮菜馆,点上一大桌菜,其中必定有他最爱吃的、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
这天晚上,樊霄照例开车送游书朗回到他养母家所在的弄堂口。车子缓缓停稳,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落车,动作却忽然顿住了。他象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低头在自己的双肩背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朵已经失去水分、颜色变为淡黄褐色,但形态依旧保存完好压得平整的鸡蛋花干花。
“这个……给你。”游书朗将小玻璃瓶递到樊霄面前,脸颊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隐隐的红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是上次在泰国的时候,你帮我戴在耳朵上的那几朵……我没舍得扔,偷偷晾干了……你……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当个纪念吧。”
樊霄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般,将瓶子握在了掌心。冰凉的玻璃壁瞬间被他掌心的温度所包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被晒干的花朵,这是游书朗笨拙而真诚的回应,是他那颗纯粹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向他靠近的、无声却有力的证明。一股汹涌的、滚烫的热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脏象是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樊霄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我会的。我会好好收着它,一直。”
游书朗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邃光芒,脸颊更红了。他匆匆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便推开车门,像只灵活的兔子,几步就窜进了昏暗的弄堂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樊霄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就着车内仪表盘发出的微弱光芒,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个装着干花的小小玻璃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层层荡漾开来,浓烈得化不开——他有的是耐心,等得起。等待游书朗一步步拨开迷雾,看清自己的内心;等待他主动地、坚定地,跨越“朋友”那条界限,走向自己;等待他们的故事,从此刻的朦胧与悸动,书写成彼此生命中,再也无法分割的、最珍贵的篇章。
与此同时,经管学院顶层的实验室里,灯光依旧明亮。黄教授坐在计算机前,仔细审阅着游书朗刚刚提交上来的一份关于初步数据分析的报告。看着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淅、逻辑严谨、甚至在某些细节处展现出超越年级的洞察力的图表和文本,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窗外的沪市,秋意正浓。夜风卷起凋零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沁人的凉意。然而,在某些人的心间,却仿佛揣着一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那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深情守护,藏着悄然滋长的懵懂爱意,温暖而坚定,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