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 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

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1 / 1)

---

四月,春意终于在沪市站稳了脚跟。

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凛冽被彻底驱散,温暖的、带着植物新生气息的南风,轻柔地拂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法租界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象是给虬结的枝干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阳光也变得慷慨起来,金灿灿地洒满大地,通过明净的玻璃窗,将初三(二)班教室照得亮堂堂堂。

然而,在这片盎然的春意之中,教室里的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一触即断。

黑板的右上角,用鲜红如血的粉笔,写着一行令人心惊肉跳的大字——

“距离中考还有 60 天”

那数字“60”,仿佛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响,敲打在每一个初三学子的心尖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油墨试卷,以及一种无声的、集体性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课间休息时,往日追逐打闹的景象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伏案疾书、或是三五成群激烈讨论题目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和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游书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印刷精美的“沪市第一中学招生简章”。纸张的边缘,因为被他反复摩挲和用力捏握,已经显得有些毛糙,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沪市一中。

那是全市无数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不仅仅因为它顶尖的教程资源、雄厚的师资力量和辉煌的升学率,更因为它每年都会为成绩极其优异的学生提供一笔堪称丰厚的奖学金。对于游书朗这样家境普通的学生来说,那笔奖学金,不仅仅是荣誉的像征,更意味着能切实地减轻家庭的负担,是他一直以来默默追逐的目标,是照亮他枯燥备考路上的一盏明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最近几次至关重要的仿真考试,他的总分就象是在走钢丝,总是在一中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边缘危险地徘徊,时而上浮几分带来希望,时而下沉几分又让人绝望。就象此刻,他盯着简章上往年的录取分数段,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最让他心里没底,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自信的,是英语。

他的英语成绩,象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总是在八十五分到九十二分之间起伏不定。完形填空的语境判断,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作文的地道表达……这些薄弱环节,如同一个个隐藏的陷阱,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他失分。距离稳定的九十五分以上,冲击奖学金的目标,总是差着那么看似微小、却又难以逾越的两三分。这两三分,在此刻的他看来,如同天堑。

“又在研究一中的简章?”

一个清冽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从他身侧传来。

游书朗抬起头,便对上了樊霄的目光。樊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淅,在这春日的光线下,整个人清爽得象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樊霄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将一本崭新的、厚度可观的黑皮笔记本,轻轻推到了游书朗的面前。笔记本的封面是质感极佳的硬皮,上面用深蓝色的钢笔字,工整而有力地书写着一行字——“游书朗专属英语高频错题整理与技巧精析”。那字迹,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和力量感。

“我把近五年沪市中考英语真题里,出现频率最高、最容易失分的题型和知识点,都重新梳理归纳了一遍。”樊霄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每个错题下面,都标注了映射的语法点、解题思路陷阱,以及举一反三的同类型例题。后面还附了我总结的一些应试技巧和作文高分模板。”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目录页,那里条分缕析,分类极其详尽。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自然而体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如果你愿意,每天放学后,可以继续去我家。我们针对这些薄弱环节,进行专项突破训练。以你的基础和悟性,加之正确的方法,六十天,足够把英语稳定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甚至冲击满分。”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本凝聚了心血的错题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温暖和感动的热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的英语功底有多么扎实深厚,那是一种近乎母语般的语感和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如果能得到樊霄这样系统而高效的帮助,突破英语这个瓶颈,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对优异成绩的渴望,对一中奖学金的向往,几乎要让他立刻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那个“好”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种无形的牵绊感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上次因为和樊霄走得太近而引发的、与陈平安之间那场漫长而煎熬的冷战。陈平安那双带着委屈、愤怒和被背叛感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后灼灼地盯着他。

他不能……不能再让平安那样难过。

果然,预感成了现实。

没等游书朗组织好语言,做出任何回应,他身后的陈平安就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

陈平安一把从桌上抢过那本黑皮错题集,象是抢夺什么至关重要的战利品。他紧紧将笔记本抱在怀里,仰起头,瞪着樊霄,眼神里充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定,声音响亮地宣布:

“补习可以!”他斩钉截铁,每个字都象是砸在地上,“但我也必须去!书朗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你们一起补习!”

樊霄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陈平安时,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赤裸裸的厌恶与冰冷——这个阴魂不散的跟屁虫!他好不容易才再次营造出与游书朗单独相处、深化感情的机会,竟然又被这个蠢货横插一脚!

胸腔里翻涌着暴戾的怒火,他几乎想立刻用最刻薄的语言让陈平安滚远点。

然而,他的目光馀光,扫到了游书朗脸上那显而易见的为难和踌躇。他看到游书朗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想伤害任何一方的柔软。

不能冲动。

樊霄在心底狠狠地告诫自己。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厌烦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他淡淡地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随便你。”

就这样,一个气氛微妙、注定不会平静的“三人中考冲刺补习小组”,以一种极其勉强的方式,正式成立了。从此,每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后,便会出现这样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游书朗走在中间,左边是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樊霄,右边是像护崽老母鸡一样、时刻保持警剔的陈平安。三人并行,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走向那个位于锦江苑的、承载着不同心思的补习地点。

樊霄的公寓,依旧如故。宽敞,明亮,装修精致而冷感,缺乏生活气息,更象是一个高级的样品间。为了这次补习,他显然做了准备。二楼那间原本空置、只放着几个书架的书房,被重新收拾了出来。靠窗的位置,并排摆上了三张崭新的实木书桌,桌子上配备了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中的区别对待,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属于游书朗的那张书桌,位置最好,正对窗户,光线充足且柔和。桌面上铺着柔软的米白色桌垫,摆放着一盏设计极简优雅的白色护眼台灯,灯座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糖果碟,里面堆满了游书朗似乎挺喜欢的、某个进口牌子的橙子味硬糖。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齐全的文具,甚至连便利贴都是游书朗偏爱的淡蓝色。

而属于陈平安的那张书桌,则被安排在靠近门口、光线稍差的位置。椅子是一把看起来就硬邦邦、坐久了肯定会不舒服的红木靠背椅,连个软垫都没有。桌上的台灯是最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折叠台灯,光线昏黄。桌子上空空荡荡,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这种泾渭分明的待遇,陈平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得牙痒痒,却碍于在游书朗面前,不好立刻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樊霄的背影一眼,在心里骂了句“虚伪!”,然后用力把自己的书包掼在了那张碍眼的红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补习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暗流涌动中开始了。而樊霄的“针对性”关怀,也立刻拉开了序幕。

他先是端来了两杯水。递给游书朗的,是一杯温度恰到好处、澄澈清甜的蜂蜜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解渴。而放到陈平安面前的,则是一听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身还挂着冰冷水汽的可乐。

“喝点水,润润嗓子再开始。”樊霄对游书朗说话时,语气温和。

陈平安看着那罐冰可乐,又看看游书朗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没去碰那罐可乐。

正式开始讲题,樊霄的差别对待更加明显。他给游书朗讲解英语语法时,会特意将座椅拉近,几乎是肩并肩地坐着。他耐心极佳,语速放缓,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揉碎,用最易于理解的方式讲解。遇到复杂的句子结构,他甚至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手柄手地引导游书朗分析,时不时地,还会低声询问:“这里明白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带着磁性。

然而,当陈平安拿着数学题,尤豫着凑过来想问时,樊霄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一眼题目,然后便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潦草地丢下一句:“这种题型课本第xx页有类似例题,自己去看。” 或者更干脆的,“这个知识点很简单,自己思考。” 随后便不再理会,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游书朗身上。

最让陈平安火冒三丈的,是吃饭的时候。

樊霄的厨艺依旧精湛。他会做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软糯酥烂,香气扑鼻。他会自然地将肉块中最精华、肥瘦相间的部分,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到游书朗碗里,很快就在游书朗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语气温柔:“多吃点,补充体力,晚上还要复习。”

而轮到陈平安时,樊霄则会用公筷,从旁边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几根绿油油的青菜,放到陈平安的碗里,语气平淡得象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你也多吃蔬菜。”

陈平安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又看看游书朗碗里那座诱人的“肉山”,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塞满了松子的仓鼠。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却又不能在饭桌上、在游书朗面前失态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化愤怒为食量,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仿佛把那当成了樊霄的骨头。

他也在暗暗较劲。

趁樊霄起身去厨房倒水的间隙,陈平安会迅速把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动的、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飞快地夹到游书朗碗里,然后凑近游书朗,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讨好和隐秘的亲昵说:“书朗,这个排骨炖得可烂了,好吃!你多吃点,补补脑子!比那腻乎乎的红烧肉强!”

他还特意从家里偷偷带来了游书朗最喜欢的、草莓夹心味的威化饼干,趁樊霄不注意,迅速塞进游书朗书桌的抽屉里,同时用眼神示意游书朗别声张,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得意神情。并且,他坚决地,一片饼干屑都不会留给樊霄。

游书朗被夹在这两人无声却又硝烟弥漫的“战争”中心,感觉自己象个正在表演平衡术的杂技演员。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无奈,有时又觉得这两人幼稚得有些好笑。他知道,无论是樊霄细致入微的关照,还是陈平安笨拙固执的维护,出发点都是希望他好。

他只能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当樊霄给他夹红烧肉时,他会笑着道谢,然后也会主动用公筷,夹一块同样大小的肉,放到陈平安碗里,说:“平安,你也吃,樊霄做得确实好吃。”

当陈平安偷偷给他塞饼干时,他会无奈地笑笑,然后拆开包装,当着两人的面,将饼干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递给陈平安一份,再将最后一份,有些迟疑地、但还是递给了樊霄,说:“一起吃点吧,休息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公平的方式,安抚双方,维持着这三角关系的暂时和平。

然而,这精心维持的、如同肥皂泡般的平衡,很快就被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彻底戳破了。

那是一次关于英语作文的讲解。樊霄站在游书朗身边,俯身看着他在稿纸上写下的句子。游书朗写得很投入,微微蹙着眉,额前有些过长的柔软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视线。樊霄讲解到关键处,或许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亲昵,或许是一种刻意的试探,他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掠过游书朗的额角,帮他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却象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游书朗整个人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战栗感,从被触碰的额角瞬间窜遍全身。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撞击着胸腔,咚咚作响。他甚至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急促和困难。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樊霄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旁边陈平安的反应。

然而,陈平安的反应根本无需去看。

“樊霄!你干什么呢!”

一声带着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书房里炸响。

陈平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大,椅子向后滑退,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樊霄那只刚刚收回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他直接把手里的笔用力摔在了桌子上,笔杆弹跳起来,又滚落在地。

“补习就好好补习!别动手动脚的!你什么意思?!”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带着明显的颤斗。

樊霄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惊慌。他抬起眼,看向怒气冲冲的陈平安,眼神冰冷得象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丝毫温度。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篾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我跟书朗讨论题目,”樊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象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头发遮住视线了,我帮他整理一下。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陈平安象是被彻底点燃了,他绕过书桌,几乎要冲到樊霄面前,手指着樊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破音,“书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你不能这么欺负他!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欺负?”樊霄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嘲讽的弧度,“陈平安,你以为什么都象你想的那么龌龊?”

“你——!”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实体化,下一秒就可能演变成肢体冲突,游书朗终于从那种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陈平安的骼膊,用力将他往后拽了拽,隔开他与樊霄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平安!平安!别这样!”游书朗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恳求,他看着陈平安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樊霄他……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没别的意思。我们……我们继续补习吧,别眈误时间了,题目还没讲完呢。”

陈平安低头,看着游书朗那双带着明显歉咎和安抚意味的眼睛,看着他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心里的怒火象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啦一声,熄灭了大半,但那股憋闷和委屈却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象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最终还是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用力地将自己的椅子,朝着游书朗的方向,狠狠地挪动了一大截。两张椅子几乎靠在了一起,他的骼膊,紧紧地贴住了游书朗的骼膊,用一种近乎幼稚的、却又无比直白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和与游书朗的亲密无间。

樊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冰层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冷冽的寒意。但他没有再继续争执,只是默默地、将游书朗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稿纸拿了过来,拿起笔,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地在一旁空白处修改、批注起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陈平安带来的干扰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鸡飞狗跳”几乎成了补习的日常背景音。

樊霄会刻意在游书朗长时间做题、露出疲惫神色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手法生疏却坚持地帮他按摩僵硬的肩膀,还会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讲一些在泰国旅行时的趣闻轶事,偶尔也能逗得游书朗忍俊不禁。

陈平安就会在旁边,故意把翻书声、写字声弄得震天响,还会凑过来,大声地跟游书朗回忆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弄堂里踢球砸坏别人家玻璃、一起挨罚站的“光辉岁月”,试图用这些共同的记忆,将游书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们的“二人世界”。

樊霄会不动声色地买来最新款、音质极佳的便携式英语听力设备,说是家里多馀的全新的,硬塞给游书朗练习。

陈平安看到后,第二天就会吭哧吭哧地抱来一套崭新的、据说很难买到的数学竞赛真题详解,说是他表哥用过的,非要送给游书朗,让他拓展思路。

樊霄会陪着游书朗复习到晚上九点,耐心解答他所有问题。

陈平安就算自己早就哈欠连天,眼皮打架,也坚决不肯先走,非要硬撑着陪游书朗复习到九点半甚至十点,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摇摇晃晃地跟着游书朗一起离开。

有一次,游书朗被一道难度颇高的英语完形填空题困住了,和樊霄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午后的阳光通过洁净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清淅。他们时而低声交流,时而沉默思考,那种基于智识层面

面的默契和和谐氛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外界隔绝开来。

陈平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着那幅“温馨和谐”的画面,看着游书朗偶尔因为听懂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樊霄那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神情,心里象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泛起一阵阵尖锐的酸楚和难以言说的恐慌。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

“我有点饿了!”陈平安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烦躁,他看向游书朗,眼神里混杂着委屈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书朗,我们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吃吧!就是你最喜欢吃的那个红烧牛肉味!我们以前晚自习后经常一起吃的!”

游书朗从专注的思考中被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陈平安。当他触及到陈平安那双带着明显不安和恳求的眼睛时,心软了下来。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平安。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放下笔:“好,我们一起去。”

樊霄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游书朗和陈平安一前一后离开书房的背影,握着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陈平安正在用那种基于共同记忆和过往情感的“回忆杀”,一次次地拉扯游书朗,而游书朗,每次都会因为心软而妥协。

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让他失控。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毁天灭地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游书朗的书桌前,将他摊开的那本完形填空练习册拿过来,把他卡住的那道题,以及后面几道类似的题目,都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关键词分析和语境推导过程。然后,他将练习册工整地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游书朗和陈平安拿着泡面回来,刚走进书房,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那本被细致批注过的练习册。他走过去,拿起练习册,看着上面清淅详尽的笔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坐在自己位置上、垂眸看着书本、仿佛置身事外的樊霄,小声地、带着真诚的感激说道:

“谢谢你,樊霄。”

樊霄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游书朗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这一刻,他心底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赶紧吃泡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我们继续。”

陈平安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却又无比默契的交流,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知道樊霄对游书朗的心思绝不单纯,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炽热和占有欲,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比身在局中的游书朗更加清楚。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游书朗清淅地表达这种担忧,每次提起,似乎都象是在无理取闹。

他只能默默地、将自己那碗泡好的面推到游书朗面前,然后拿起叉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脱水牛肉,全都挑了出来,一股脑地夹到了游书朗的碗里,闷声闷气地说:“书朗,你多吃点肉。”

随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三人的补习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游书朗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

而樊霄的英语补习,效果是显著可见的。在他的系统指导和游书朗自身的努力下,游书朗的英语成绩终于突破了瓶颈,从原来徘徊在八十几分,稳定地提升到了九十分以上,在最近一次关键的仿真考中,他甚至考出了九十七分的高分!这无疑给他冲击一中奖学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平安的数学成绩也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和较劲中,得到了巩固和提升,几乎每次模考都能稳定在九十八分以上,偶尔还能冲击满分。

游书朗的总分,也因此水涨船高,变得越来越稳定,已经稳稳地超过了沪市一中往年的录取线,甚至在那条代表奖学金的更高分数在线,也看到了清淅的希望。

这天晚上,为期两个月的“鸡飞狗跳”补习暂时告一段落。游书朗站在樊霄家门口的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看着面前的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却都在他这最后冲刺阶段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少年,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激。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淅和真诚,带着微微的哽咽,“真的……非常感谢。要是没有你们这样帮我,我肯定……肯定考不上一中,更别提奖学金了。”

樊霄凝视着游书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真挚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闪铄的感激光芒,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和欢喜。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不用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游书朗的眼睛里,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等你顺利考上一中,暑假,我带你去泰国玩。去看看我跟你说的那些地方。”

陈平安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挤上前,抢着说道:“书朗!等我们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我……我早就托人买好票了!内场前排!” 他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生怕晚说一秒,游书朗就会被樊霄的“泰国之旅”给拐跑。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带着期盼的脸庞,看着樊霄眼中那不动声色的深情,看着陈平安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热情,他心中暖流涌动,暂时抛开了那些复杂的权衡和烦恼,脸上绽放出一个璨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用力地点头: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一起考上一中!然后,一起去泰国,一起去看演唱会!”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空。沪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无数星辰,闪铄着温暖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抬头望着星空,心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中考的紧张,以及对未来崭新高中生活的无限憧憬和期待——他希望能够如愿以偿,踏入一中的校门,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那笔像征着肯定和独立的奖学金。他也希望,和樊霄、陈平安之间这份复杂而珍贵的情谊,能够以某种方式,继续维系下去,不要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而破碎。

他天真地怀抱着最美好的愿望。

然而,他并不知道,也无力预见。

这一场围绕着他展开的、看似暂时偃旗息鼓的“战争”,并不会因为中考的结束、因为短暂的和解与共同的假期计划而真正停止。

樊霄那偏执的、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陈平安那固执的、不容分享的守护之心,都早已深植,绝不会轻易放弃。

而他所渴望的平衡与共存,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变量的夏天,以及更遥远的未来里,终究会象一个脆弱的泡沫,被现实无情地戳破。

他,这个被两人同时珍视又争夺的中心,终究要在这场无法回避的情感风暴中,做出一个或许会伤害其中一方、甚至伤害自己的、无比艰难的决择。

春夜的暖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却仿佛已经带来了夏日暴雨来临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穿成恶雌想跑路,反派逼我当团宠 错嫁高门,新婚夜惹上暴戾权臣 守则怪谈:从扮演熊二开始 诸天轮回:民国世界开始修遮天法 宠妾灭妻?重生后我虐死你们! 红楼:被流放后,我在辽东杀疯了 假千金会装白莲,可真嫡女有心声呀! 穿梭古今,我帮废太子夺天下 惨死重生,商女归来凤掌天下! 不做替身,沈小姐带崽另寻新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