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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陈平安欢呼一声,要不是在教室里,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紧紧抱着游书朗的骼膊,象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脸上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那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去吃张阿姨的煎饼!加双蛋双油条!下午放学一起去街机厅打《拳皇97》!我请客!好不好?”
“好。”游书朗笑着应允,看着陈平安象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雀跃的样子,心里那份坚定的选择,变得更加清淅起来。他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多花时间陪平安,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而感到被冷落和忽视。
然而,这温馨和好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踏进教室的樊霄眼中。
他站在教室门口,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罩着学校的蓝白校服外套,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气质。他手里拿着一本精心整理好的、厚厚的高级英语语法笔记,是特意为游书朗准备的,里面标注了各种易错点和拓展知识。
此刻,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清淅地映出了前方座位上,游书朗和陈平安双手紧握、相视而笑、亲密无间的画面。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声响。是樊霄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声音。硬质的牛皮纸封面,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扭曲变形,留下深深的折痕。一股炽热而汹涌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和嫉妒,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近,不动声色地观察,投其所好地关怀,耐心细致地铺垫……他象个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温柔的陷阱,好不容易才让游书朗对他卸下心防,对他产生依赖和好感,甚至默许了那种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亲近,愿意踏入他精心打造的私人领域。
结果呢?
结果这个陈平安,这个头脑简单、冲动易怒的蠢货!仅仅用了一场幼稚可笑的冷战,用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五年的所谓“友情”,就如此轻易地,将他所有的努力和计划,瞬间打回原形!
游书朗竟然……竟然为了他,答应不再来自己这里补习?不再与自己单独相处?
一种被冒犯、被掠夺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叫嚣着要将那个碍眼的陈平安彻底撕碎。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几乎要凝成实质,刺穿那个正抱着游书朗骼膊笑得一脸璨烂的少年。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樊霄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海。只是那深海之下,暗流涌动,潜藏着更深的算计和冷意。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冲动。
他和游书朗创建起来的情感连接,还太脆弱,根基尚浅。而陈平安与游书朗之间,拥有的是长达五年的、浸透了日常锁碎和共同记忆的深厚情谊。那是时间垒砌的堡垒,硬碰硬,他毫无胜算,只会将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引来他的反感和警剔。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温和,更无形,却也更加渗透入骨的方式。
他要从生活的每一个细微处,无孔不入地嵌入游书朗的世界,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照顾,最终……离不开自己。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起游书朗,象两只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快地冲出了教室,直奔校门外那个他们光顾了无数次的、由张阿姨经营的路边煎饼摊。
熟悉的香气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面粉烘烤的焦香、鸡蛋的醇厚以及甜面酱独特的咸甜气息,勾人食欲。两人挤在小小的、撑着一把破旧大雨伞的摊位前,看着张阿姨熟练地舀一勺面糊,在滚烫的铁板上一刮,磕上鸡蛋,撒上葱花、香菜和芝麻……
“阿姨,老规矩,两个煎饼,都加双蛋双油条!”陈平安大声嚷嚷着,脸上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畅快笑容。
“好嘞!”张阿姨笑着应和,动作麻利。
很快,两个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煎饼递到了他们手中。两人也顾不上找地方坐,就站在摊位的雨伞下,一边吹着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熟悉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仿佛连同这几日的隔阂与冷战,也一并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
“还是张阿姨的煎饼最好吃!”陈平安满足地喟叹一声,用手肘碰了碰游书朗,“对吧,书朗?”
“恩!”游书朗用力点头,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笑容真切。
然而,这和谐温馨的画面,再次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一个清冽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游书朗和陈平安同时回头,就看到樊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精致,伞面没有丝毫褶皱,与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优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咬了一口的煎饼上,语气自然得象是一次纯粹的偶遇。
“张阿姨的煎饼确实味道很好。”樊霄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我偶尔也会来光顾。”
游书朗愣住了,嘴里的煎饼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遇到樊霄。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被抓包”的尴尬和心虚,悄然浮上心头。他只好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恩,是……挺好吃的。”
陈平安看到樊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川剧变脸般,换上了全副武装的警剔和敌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游书朗拉到自己身侧,用一种近乎护食的姿态,挡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眼神不善地盯着樊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不是在锦江苑那边吗?” 锦江苑是高档小区,附近有更精致的早餐店,绝不该“顺路”到学校后门这个拥挤杂乱的小摊来。
“我家是在那边。”樊霄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陈平安的敌意只是拂面的微风,“不过这边有几家旧书店,我常来逛逛。顺便吃个午饭,很正常。”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然后不再看陈平安,转向正在忙碌的张阿姨,温和有礼地说:“阿姨,麻烦给我也做两个煎饼,加双蛋双油条,多放甜面酱,谢谢。”
“好,同学稍等啊。”张阿姨热情地回应。
煎饼很快做好。樊霄接过,付了钱,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游书朗旁边的空位——那里刚好因为下雨,摆摊的折叠桌旁有一个空着的塑料凳。他从容地坐下,慢条斯理地解开装着煎饼的塑料袋,动作优雅,仿佛置身于高级餐厅,而非喧闹的路边摊。
他咬了一小口煎饼,然后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游书朗说:“游书朗,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关于虚拟语气的英语语法问题,我后来又查了一些资料,整理了几个更典型的例题和辨析,下午带到学校给你,你有空可以看看。”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问过樊霄这个问题,那还是去他家补习时的事情。樊霄此刻提起,语气自然,内容也只是纯粹的学习交流,却象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向陈平安保证过的、那个“不再单独相处”的承诺所构建起的脆弱屏障。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陈平安就象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毛了,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冲:“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书朗的英语问题我会帮他解决!不麻烦你了!”
樊霄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陈平安,那眼神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煎饼,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却最伤人的语调说:“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里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却足以刺痛少年敏感自尊心的不屑,“你上次英语月考,考了78分。连及格线都差得远,连自己试卷上的错题都未必能完全弄懂,你怎么帮游书朗解决更高阶的语法问题?”
“你——!”陈平安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血色迅速蔓延至脖颈,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羞辱、愤怒、还有被当众揭短的难堪,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樊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将手中的煎饼整个砸过去。
“我……我这次肯定能考好!”陈平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颤音,他转向游书朗,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书朗!你别听他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象是被放在火上烤,左右为难。一边是刚刚和好、情绪激动的挚友,一边是提供了无私帮助、此刻也只是在讨论学习的同学。他既不想刺激陈平安,也不想显得对樊霄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
最终,他只能采取折中的方式,带着歉意看向樊霄,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了,樊霄。不过……不过我最近想先自己复习巩固一下,有……有实在不懂的问题,再……再问你吧。” 他刻意强调了“实在不懂”和“再问”,试图划清界限。
樊霄深邃的目光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两秒,象是要穿透他勉力维持的平静,看清他内心的挣扎和权衡。他看到了游书朗的为难,也看到了那份试图疏离的意图。心底的冷意更甚,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没问题。你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强调了“随时”,仿佛在提醒游书朗,那道门,永远为他敞开。
这场发生在煎饼摊前的、短暂而无声的交锋,以游书朗的含糊妥协暂告段落。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战争,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新的阶段。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为了培养大家的协作能力,将全班分成了若干小组,讨论一道综合性的几何证明难题。游书朗和陈平安自然分到了一组。两人凑在一起,对着复杂的图形和条件苦思冥想。
陈平安数学不错,思路活跃,但有时难免跳跃,不够严谨。游书朗基础扎实,却偶尔会被惯性思维束缚。两人讨论得热烈,时而争辩,时而恍然。
而樊霄,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被分到了紧邻他们的一组。他与自己组的成员交流着,声音不高,条理清淅。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有一大半放在了游书朗他们这一组。
每当游书朗皱着眉头,对着某个辅助线该如何添加而陷入沉思时;每当陈平安提出一个看似可行、实则存在漏洞的思路,而游书朗面露疑惑时;樊霄总会“恰好”地,在与自己组员讨论的间隙,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游书朗听清的音量,抛出关键的一步,或者点出某个被忽略的定理应用。
他的提示总是精准、高效,如同手术刀般,直接切中问题的要害。
一次,两次……游书朗在听到那些提示后,眼中往往会闪过壑然开朗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就会顺着樊霄指出的方向思考下去,很快便能突破瓶颈。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向樊霄投去感激的一瞥,小声地说一句“谢谢”。
这些细微的交互,象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陈平安的心上。他看着游书朗因为樊霄的提示而茅塞顿开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理解和默契,心里的火气和不甘就蹭蹭地往上冒。可他偏偏无法发作——难道他能捂住游书朗的耳朵,不让他听吗?难道他能阻止游书朗学习,不让他解决难题吗?樊霄的解题能力确实比他更强,思路更清淅,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
放学时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些。深秋的夜幕降临得早,不过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昏暗如同夜晚。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模糊的光晕。
游书朗和陈平安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刚拐过第一个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同早就计算好时间地点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樊霄依旧撑着那把标志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穿过雨丝,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和挺拔的身姿,使他看起来象是某个文艺电影中的画面。他手里,除了他自己的伞,还拿着另外一把看起来崭新的、折叠整齐的格纹雨伞。
看到游书朗和陈平安,他迈步迎了上来,目光直接落在游书朗身上,语气自然而关切:“雨还没停,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我看你们没带伞,这把伞你们用吧。” 他说着,将手中那把崭新的格纹伞递向游书朗。
游书朗再次怔住。他看着樊霄递过来的伞,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以及自己和陈平安空空如也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接受?似乎违背了他对陈平安的承诺,也显得过于依赖樊霄。不接受?难道要和平安冒着大雨跑回去?或者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必然都会淋湿。
他尤豫着,试图查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不用了,我和平安……”
“他手里也没伞,”樊霄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陈平安,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两个人共用一把小伞,走回弄堂,衣服肯定会湿透。这种天气感冒了会影响复习。” 他再次将伞往前递了递,目光沉静地看着游书朗,“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不用伞也没关系。你拿着吧。”
他的理由充分,考虑周周到,几乎让人找不到拒绝的馀地。尤其是那句“感冒了会影响复习”,精准地命中了游书朗最在意的事情。
游书朗看着那把他其实很需要的伞,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陈平安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从樊霄手中抢过了那把格纹雨伞,动作之大,让伞骨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谢谢啊!”陈平安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逐客令的意味,他紧紧拉住游书朗的手,用力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我们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樊霄任何说话的机会,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游书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快步冲入了迷朦的雨幕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樊霄独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测器,牢牢锁定着那两个在雨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刚才递出雨伞的手。然后,他慢慢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颗包装精美的、进口的橙子味硬糖——是他最近发现游书朗似乎很喜欢的一个牌子。
他凝视着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轻微的、糖果外壳碎裂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微不可闻。
橙色的糖粉,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漏下,混入泥泞的雨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知道,陈平安这个障碍,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固和碍事。
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能给他最好、最周全的一切。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同行、走向更广阔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强行介入游书朗和陈平安之间,而是转而进行一场更加精细、更加无孔不入的“渗透战”。
他开始精准地出现在游书朗日常轨迹的每一个节点上。
早上,他会“恰好”在游书朗家弄堂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遇到他,手里提着热乎的、来自某家知名早点铺的豆浆和蟹壳黄,语气自然地说:“买多了,一起吃吧。”
课间十分钟,他会“恰好”和游书朗前后脚去洗手间,在来回的路上,状似随意地提起某个有趣的英语词根故事,或者某道物理题的巧妙解法。
下午放学的路上,他更是“恰好”同路的频率越来越高,并且总会“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盒游书朗提过一次觉得好吃的进口巧克力,有时是一本绝版的、游书朗查找已久的课外书,有时只是几颗包装可爱的、游书朗多看了两眼的橙子糖。
他的接近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理由总是那么“无可挑剔”,姿态总是那么“云淡风轻”。让游书朗连明确拒绝的机会都很难找到。每次拒绝,都仿佛是自己小题大做,不识好歹。
而陈平安,则眼睁睁看着樊霄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渗透进他和游书朗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气得几乎要发疯,胸腔里象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又象燃烧着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不能阻止樊霄“恰好”出现,也不能阻止游书朗接受那些“顺手”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好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再加倍地对游书朗好。用一种更直接、更笨拙、却也更加倾尽所有的方式,去对抗樊霄那种精致而高效的“渗透”。
于是,一场围绕着游书朗的、无声的“军备竞赛”和“较劲”,在三个少年之间,激烈地展开了——
樊霄托人从香港买来了最新的、大陆尚未发行的英语原版习题集和听力磁带,悄悄放在游书朗的课桌抽屉里;陈平安就熬了几个晚上,把自己所有的数学错题和经典题型,用工整到极致的小楷,重新抄录整理成厚厚一本笔记,塞进游书朗的书包。
樊霄“顺手”带给游书朗一盒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比利时巧克力;陈平安第二天就带来了他妈妈熬了整整一下午、用料十足、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饭盒,非要看着游书朗吃下去。
樊霄以讨论难题为名,陪着游书朗在教室自习到晚上八点;陈平安就硬撑着不肯走,哪怕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也要等到八点零一分,再拉着哈欠连天的游书朗一起回家,并且坚持把他送到弄堂口。
樊霄送给游书朗一支据说很好用的进口名牌钢笔;陈平安就省下好几天的早饭钱,买了一本游书朗心仪已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精装版《约翰·克里斯朵夫》……
游书朗被夹在这股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较劲旋涡中心。
他看着桌上突然出现的昂贵巧克力和怀里抱着的、还带着陈妈妈手心温度的红烧肉饭盒;看着书包里那本字迹工整到令人动容的数学笔记和那本印刷精美的原版习题集;看着身边一个冷静从容、总能提供最优解,另一个则满脸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两个少年……
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负累。
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他好。
樊霄的方式,是引领,是提供更广阔的视野和更高效的路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陈平安的方式,是陪伴,是倾其所有的付出和毫无保留的守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
他无法粗暴地拒绝任何一方,那都会带来伤害。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这两者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接受樊霄的学习资料,但会找机会回赠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吃掉陈平安带来的饭菜,但会坚持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他一半作为“伙食费”;同时接受两人的陪伴,但会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过于亲密的单独相处。
他象一个走钢丝的人,在两根绷紧的绳索之间,艰难地查找着落脚点。
这天晚上,因为一道复杂的化学题,游书朗在教室留得比平时更晚了些。陈平安一如既往地陪着他。两人走出校门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那盏熟悉的老旧路灯下,陈平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游书朗,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和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极其认真的神色。月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书朗,”陈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以后……能不能,尽量别跟樊霄走太近了?”
游书朗的心微微一沉,看着好友认真的眼神,没有立刻回答。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很优秀,成绩好,见识广,家里好象也很有钱……他给你的那些东西,那些帮助,我都给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自卑,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忧所取代,“可是,书朗,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对你的心思,不单纯。不象是普通同学,甚至不象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我看他的眼神……我害怕。我怕你……你会受伤。”
这番话,几乎是陈平安能说出的、最直白也最深入的担忧了。他凭借着他那单纯而敏感的直觉,捕捉到了樊霄温和表象下,那隐藏极深的、具有强烈占有欲的实质。
游书朗愣住了。他看着陈平安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忧虑,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茫然。不单纯的心思?会受伤?
他并非完全没有感觉。樊霄对他,确实好得有些超出常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那种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接近,那种深邃目光中偶尔闪过的、让他心跳失序的炽热……都隐隐约约地提示着一些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去深想。中考在即,他不想让任何复杂的情感问题,扰乱自己的心绪。
此刻,被陈平安如此直白地点破,他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仿佛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陈平安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气坚定:“平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的担心,我记住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平安的眼睛,无比真诚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你要记住,无论樊霄怎么样,无论他有多优秀,你,陈平安,是我游书朗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陈平安连日来的所有不安和焦躁。
陈平安的脸上,刹那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璨烂、无比释然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太好了!书朗!那我们说定了!以后还要象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一起考最好的高中!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好!说定了!”游书朗也笑着,用力点头。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用力地击掌为誓,笑声在空旷的弄堂里回荡,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不远处,那个他们刚刚走过的街角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樊霄的手中,依旧捏着一颗未来得及送出的、包装精美的橙子糖。只是这一次,糖纸已经被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彻底揉碎,黏腻的糖浆,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渗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诡异而黏稠的光泽。
他听着弄堂里传来的、那属于两个少年的、畅快而毫无阴霾的笑声,听着他们击掌立下的、关于“永远”的誓言。
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知道,陈平安还在负隅顽抗。
他也知道,游书朗的心,依旧在摇摆。
但,那又如何?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
他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他要一步步,蚕食他的心,占据他的所有思绪,让他爱上自己,让他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笼罩着这座不眠的城市。
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铄着冰冷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希望能和陈平安一起,顺利考上最好的高中;他希望他们之间那份珍贵的友谊,能够永远象今晚这样,纯粹而牢固;他也希望,能和樊霄维持一种……不至于让任何一方难堪的、正常的同学关系。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把握好分寸,维持好平衡,一切都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并不知道,也无力预料。
这场围绕着他而展开的、看似无声的权衡与较劲,其实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执着的少年,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而他,这个被双方都视若珍宝、同时也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少年,终究要在理智与情感、友谊与那悄然滋长的、更为复杂微妙的情愫之间,做出一个无比艰难、且必将伴随着疼痛与失去的……最终决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