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梦回讲述生生笔的故事前,特意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看向了车外。
见到马车已经御空乘风,飞离了琳琅坊,他这才放心的开口。
“李辞风卖给我的册子画说,梦神院的狩梦司生长着一片不尽木,燃着灼灼的明火,终年不灭,生生不息。
唯有用栖息在林中的化翼青鸾鸟吐出来的涎水才能浇灭树上燃烧的火焰。
然而,化翼青鸾神异难驯,寻常手段根本近不得身,更是登天一般难抓。
除非用不尽木做成鸟笼,才能捕捉到它们,否则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抓到这种鸟。
然而,灭不了不尽木的火,便砍不下不燃的木,做不成囚鸟的笼。
抓不到化翼青鸾,又取不到涎水,浇不灭不尽木的火。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死扣住的结,因果相悖,完全无解。
根本没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除了食梦神吉伯奇。
没人知道吉伯奇究竟是用什么法子,破了这个死局。
他不仅浇灭了不尽木绵延不绝的烈火,砍下了木头,还擒住了一只化翼青鸾,取了鸟儿的涎水。
而后,他以不尽木为笔杆,化翼青鸾翅尖最柔最韧的毫毛做笔毛,做成了生生笔。”
这支笔有造化天地的神通,能让它画出的一切,都在笔下成真。
只要你心有所想,意有所念,这支笔便什么都能画。
大到山川河海,日月星辰;
小到蝼蚁尘埃,一花一叶;
看得见的实物能画,看不见的虚妄也能画。
一缕清风,一抹月色,一腔心绪,一丝执念,落笔即成真。
甚至,它还能画无形的魂,绘无相的念。
能把一段尘封的记忆,一个初生的思想,画进人的脑海里。
总之,这是一支拥有无上力量的笔。
一笔生花,落笔成真。
传说,主宰梦境万境的梦神院便是吉伯奇用生生笔画出来的。”
故事讲到这里,马车外突然传来了狂风大作的声音。
尹降吉掀开车帘,朝窗外望去。
见到车窗外狂风怒卷,飞沙走石,罡风呼啸翻涌,天地昏黄一片。
然而,这骇人的风沙却影响不了他们乘坐的马车。
马车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颠簸。
尹降吉心中微动,察觉到马车似要将他们带到某个非同寻常的地方。
但他答应了路梦回,在对方讲完故事之前,不会开口插话。
他索性压下了心中的疑虑,继续听路梦回把故事讲了下去。
“李辞风会搭配一些个精巧的小玩意与册子画一同售卖。
这些小物件都与书中的故事相关,册子画里讲了什么,李辞风就卖什么。
我买的这本讲生生笔的册子画,搭配着卖的,正是一支生生笔。
我瞧着这笔做工精巧,价格又不贵,于是便掏钱将它买了下来。
可没想到,我竟假戏真做,买到了真正的生生笔。”
故事讲到这里,尹降吉突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寒颤。
姜梦文也拉紧了领口,缩起了身子,看样子也感到了寒冷。
不是因为路梦回的故事让人生寒,而是车厢里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尹降吉疑惑的朝窗外望去,发现马车外的景象又变了。
寒风卷着雪沫簌簌纷飞,天地间银白一色,冰寒刺骨。
他们乘坐的马车凌空飞驰在云海雪幕之间,身下是翻涌的云涛,头顶是落不尽的寒雪。
举目远望,所见皆是素白。
尹降吉从马车自带的换衣间里找了三件御寒的衣服,分发给大家穿上。
姜梦文煮水煎茶,泡了一壶芳茗。
过程中,路梦回没有停止讲述,继续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讲述着他和生生笔的故事。
“我得了这支生生笔后,起初并没有瞧出它的玄妙,只把它当成是一支寻常的毛笔,随手用来写写字。
直到有一天,五叔家的二丫用这支笔画了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画完后,她兴高采烈的拿着她的大作来找我,要我评价她画得怎么样。
然而她的画纸上空空如也,一点墨迹也没有。
我正觉奇怪,忽然听见了一声巨响。
抬头一看,我的书房里竟然长出了一棵大桃树,枝干撑破了书房的屋顶,桃花落得满地都是。
那一瞬间,我才恍然惊觉,李辞风卖给我的故事是真的,他卖给我的生生笔也是真的!
事后,我问过其他和我一样买了李辞风的册子画的乡亲,问他们手里的书和随书的小玩意儿,有没有异样。
他们都说没有。
我便彻底明白了,李辞风是故意将生生笔卖给我的。”
“轰隆!”
仿佛是要为路梦回讲的这个离奇的故事,营造气氛似的,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惊雷。
外面的天气再度变化。
滂沱暴雨倾盆而下,闪电裂空,雷声震耳。
天地间水雾茫茫,雨势急骤,砸得车厢“噼啪”作响。
马车依旧不受影响,破开风雨雷电,继续前行。
而路梦回也在继续讲述:“我的家里凭空长出桃树的事,惹来了乡亲们的议论。
我只能谎称从一个外乡人手里买了一粒神奇的桃种,能在一夜之间生根发芽,长出撑破屋顶的桃树。
乡亲们相信了我的话。
我用谎言掩盖了生生笔的存在,然后,靠着这支笔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想吃热饭热菜,落笔就有满桌的佳肴摆在桌上;
想喝什么茶,画个茶盏,马上便有温茶入盏,每一盏都不重样;
冬天嫌冷,画一个暖炉,马上就能驱散寒意。
夏天怕热,一笔落下,便有冰水凉扇可以解暑。
我也会给镇上的乡亲们随手画一些小物件,逗他们开心。
给孩子们画糖,给老人们画杖,给丢了东西的乡亲,把丢掉的东西又画回来。
或者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画一些吃食或者是礼物送给乡亲们。
我没敢用这支笔画任何出格的东西。
因为我清楚的记得,李辞风卖给我的册子画上,生生笔的故事结局。
有一天,吉伯奇突然将生生笔封存了起来,再也没有碰过。
因为他用生生笔创造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创造泛滥到极致,便会盛极而衰,让万物走向自我崩坏。
我把这个结局,当成了一种警示。
这支笔,能让我的日子过得舒心快乐,便够了。
一旦我贪心不足,等待我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我一直是恪守着节制的原则,没有过度的使用生生笔,也没有把笔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我以为我已经隐藏的够好了。
可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生生笔的下落还是被沈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