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在寂寥洲上空的女树枝桠,将尹降吉和守阁剪纸人重新捞回了噩梦司的暗海。
但他们回来的方式很奇葩。
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尹降吉是脚蹬天空,大头朝下,笔直的朝着海面下坠。
守阁剪纸人则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不时还会在半空中打旋儿,纸身转得哗啦啦的响。
尹降吉简直无语,质问守阁剪纸人:“你不是说唱歌能召来船呢,船呢?”
守阁剪纸人辩解道:“我没骗你,唱‘完’歌确实能召来船,前提是‘唱完’!但是,你唱得太难听了,惊扰了女树。它们不想再听了,提前把我们捞回来了!船还没到。”
尹降吉醉了:“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啊——啊——”
守阁剪纸人放肆的大叫,尾音被风拉成了长调。
尹降吉也跟着它一起叫。
因为他余光扫见,他们坠落的方向,不是暗海的水面,一片女树丛生的海域。
他们不会掉进海里,而是会撞进树丛里,撞得粉身碎骨。
“啊——!”
一人一剪纸人发力的惊叫,叫出了杀猪般的声音。
一棵女树被他们的噪音烦透,树枝陡然拔海而起,像赶走讨厌的苍蝇一样,狠狠抽在了尹降吉的身上。
尹降吉被它抽得高高飞起,身不由己的撞向了另外的一棵女树。
“啊——”
那棵女树也不喜欢听烦人的叫声,树枝猛地地绷紧,又是狠狠一拍。
尹降吉再度被拍飞,身体失重下坠,落向了第三棵女树。
第三棵女树故技重施,挥舞树枝又给了他一下。
尹降吉再度飞起,再度撞树。
第四棵女树用树枝将他接住,抛起,传递给了下一棵树。
然后是下下棵树,下下下棵树……
如此,接抛往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尹降吉感觉自己不叫尹球也像个球了。
他的脑袋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地转天旋。
五脏六腑像是被揉碎了再重新拼凑。
视线里的暗海与女树的轮廓搅成了。一团浆糊,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
更要命的是,这些女树,竟像是玩上了瘾。
一根又一根的枝桠接连递招,力道时轻时重,时柔时刚,将尹降吉,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打飞,抛高又落下……乐此不疲。
尹降吉在女树之间接力似的起落翻腾,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受了多少回抽。
就在他第无数次被抛向高空,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之际,头顶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歌声。
是鸟舟的船工阿丙在唱《女树》。
长着翅膀的舟船随着阿丙嘹亮的歌声,缓缓浮现在了云海之上。
谢天谢地!
尹降吉感动的就要哭了。
恰在此时,接住他的女树枝桠蓄力绷紧,找准了方向,对着鸟舟的位置,狠狠的弹了出去!
这一弹,力道又稳,又准,又狠。
一股浑厚的劲风从后背托涌而来,尹降吉只觉浑身一轻,身体便如离弦的羽箭一般凌空飞起,笔直的朝着鸟舟的方向冲去,撞进了舟内,落在了鸟舟光洁的甲板上。
守阁剪纸人也借着尹降吉下落的余风,飘飘悠悠地落进了船里。
纸身皱巴巴的,狼狈不堪。
阿丙笑看着他们,轻轻转动鸟舟的船舵。
鸟舟稳稳乘着风云驶去,一路将他们送回了惧梦司。
尹降吉回到惧梦司后,在友居里稍作休整,便动身赶往了司圜,将他在无衣镇的所见所闻、查清的所有内情,一一禀报给了赵子缨。
赵子缨听完,道:“梦境有四大支柱:创造、毁灭、平衡、变化。
创造和毁灭本就是一体的,创造到了极致就会转化为毁灭,毁灭的尽头,又会重新变成创造。
能让这两种力量相互转化,生生不息的,就是平衡和变化。
创造与毁灭的力量全由梦神趾离掌管。
而掌控平衡与变化的是另外两位梦神。
他们只在推动创造和毁灭相互转化,或是平衡两股力量的关键时刻才会现身,平时不会露面,所以世人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掌管平衡之力的是善梦神宜社。
传闻祂是一位风骨清雅的仙君,也有人说,是仙姬。
可这也只是传闻而已。
见过祂的人寥寥无几,说不清楚祂具体是什么形象,什么性别。
至于掌管变化之力的梦神,应该就是你说的张饮香了。”
赵子缨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这位梦神掌管着世间所有的变化,他的一切都是变数——
姓名、性别、年纪、长相、穿着打扮,甚至祂是人是物还是草木,全都没个定数。
调香师只是他想让你们看见的样子,张饮香也只是他想让你们知道的名字。
说不定你们下次遇见,祂就变成了檐下趴着的猫,吹过耳边的风,从头顶飘下来的半片叶子,或是你林家住的小姐姐……都有可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尹降吉听赵子缨说完,心里顿时通透。
他一直觉得张饮香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天边的流云,河里的流水。
你能明明白白的看见他,却永远也无法真真切切的抓住他。
赵子缨缓了缓语气,继续道:“张饮香是极端变化的促成者,也是恒久变化的维护者。
但祂促成和维护的变化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情和某个人身上的小变故,而是天道的变化,天机的改变。
趾离、宜社、张饮香,都是梦域的太初古神。
他们遵循和维护的都是天道。
不能用世俗的善恶好坏来评判他们。
他们不会特意的帮谁,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害谁,更不会随便插手凡尘的因果。
俗世的这点祸福得失,对他们来说,实在太渺小了。
就像大山不会在意蚂蚁啃了哪一片叶子,大海不会计较一滴水是从哪条小溪流出来的。
张饮香出现在无衣镇,提醒你们、拯救尹球……不过是在做他该做的事,维系他守护的变化罢了。
你们只是刚好撞进了他要守的那一环天机里,被他顺手帮了一把。
他没去动沈正,大概也是因为沈正的存在,还碍不到他要守的天道根本。
再说了,我也不认为你在梦澜幻域里见到的那个偷走无衣镇的人,是真的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