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带着公主回到了王城。
我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公主。
她比画像还要美丽一千倍,一万倍。
我只看了她一眼,便被她的美貌夺去了呼吸。
然而,我对她的感情却变了。
以前,我总是会找各种借口,溜进王兄的书房去偷看她的画像,想象她的温柔如水,想象她的一颦一笑,想象她和王兄琴瑟和鸣,弹琴跳舞的场景。
那画面一度让我心生向往。
我有时候甚至会幻想,如果我是王兄,娶了她,会怎么样?
弹琴的人会变成我,跳舞的人会变成她,我们也会一样的琴瑟和鸣吗?
可是,当她携着父王的手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我俯身叩首,叫她母亲的时候,我对她的期许和向往,以及种种肖想出来的钦慕全都变成了疑问和不解。
人人都说她勾引父王,水性杨花。
可是我反反复复的看向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眼底深处确认着某些东西。
我看不出她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我太年幼,太天真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她的画像和她的人,曾经夺走过我少年的心神?
我答不上来。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王兄竟然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王兄没有被狄王杀死,他侥幸逃过了一劫,赶到新台去迎亲,却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子成了自己的继母。
这件事情纸包不住火,很快传扬了出去。
有知道内幕的文人,把这件事情编成了诗歌《新台》,讽刺公主布下渔网本是为了钓我王兄这只金龟婿,结果却网住了我父王这样一只缩脖子的癞蛤蟆。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这首诗很快便在民间流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了父王、王兄和公主之间的这桩丑闻,把他们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
父王对坊间的传言不甚在意,他历来就不在乎百姓对他的看法,一门心思只想完成他的宏图霸业,君临天下。
父王和公主成婚后,立马联合宣国的军队,举两国之力亲征狄国。
狄国正好夹在宣国和卫国中间,腹背受敌,不到三年的时间就被两国鲸吞蚕食,彻底亡了国。
狄国的百姓不愿意臣服于我的父王,我的父王便向士兵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狄人尽数被屠杀,尸骨被磨成饲料,投喂了马匹。
狄国这一头脾气最犟的羊,彻底被父王从他的羊圈里抹除了。
王兄出使狄国受挫,与宣国公主的婚约又横生变故,两件事双双落空,身心遭受重创,自此便一蹶不振。
他终日卧床不起,病魔缠身,未至壮年便已生出了满头的白发,瞧着竟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往昔那份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模样,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如今的他,行事畏首畏尾、唯唯诺诺,再也不似从前那样,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更不敢在父王面前直言进谏、献策分忧。
我的母后也因为公主的到来,被父王冷落。
母后生完我之后,身体本就孱弱,失宠之后,她更是郁郁寡欢,没挨几年,就撒手人寰,薨没了。
而那一年,公主为我的父王生下了第三个孩子。
我的三王弟是我们所有兄弟当中最得父王宠溺的孩子。
父王总说三王弟和他最像,有君临天下的风姿。
父王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避讳王兄和其他的大臣。
宫廷里的人最喜欢捕风捉影,时间一长,流言便在宫闱内外流传开了。
宫女和宦官们都在私下议论说父王宠幸公主,想要废掉我的王兄,把三王弟立为储君。
朝堂上的大臣们也开始悄悄的站队。
以太卿为首的大部分政官,以及各国的诸侯王仍然还站在我王兄那一边。
但以掌梦神官、内官、司空和司寇为首的一群大臣却悄悄的偏向了三王弟。
我的三王弟是一个专横跋扈的人,天生就喜欢霸占和掌控。
而且他的霸道不是从表面上巧取豪夺,抢走你喜欢的东西,心爱的物件就足够了。
他根本不追求这些,甚至会把这些在他看来的蝇头小利主动让渡出来,让别人误以为他是一个温良恭俭,懂得谦让的孩子。
他的霸道是对权力和欲望的极致掌控。
是在精神层面的强取豪夺。
他会用尽各种手段摧残你的精神,折磨你的心灵,让你不得不臣服于他的野望。
当年宣国的使臣派人来向卫国和亲时,曾经将公主的画像送给了我的王兄。
王兄出使狄国,便将画像随手放在了书房。
我被公主的天姿仙容惊艳,便将那幅画像取走,找人偷偷临摹了一幅,藏在我自己的府中。
后来公主嫁给父王,成了我的继母,我便将那幅画像藏进了暗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有一次三王弟到我那里去借书。
我忙于王兄布置给我的课业,便让他到书房里去自取。
三王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孩子。
他在我的书房里一阵捣鼓,窥破了我暗室的机关。
那机关嵌在书案夹层里的,需得按动暗扣,再抽拉木榫方能开启,寻常人断难察觉。
偏生三王弟瞧出了异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暗室。
我察觉到异动,赶到书房查看,发现三王弟正在鬼鬼祟祟的关闭暗室的门。
三王弟知道他偷进暗室的事情被我撞破,主动向我认错,说他一时贪玩不小心打开了我的暗室,发现那里面是我藏的宝贝,便赶紧退了出来,态度认真,言辞恳切。
三王弟那时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我见他知错能改,便没有对他设防,口头上说了他几句,就放他回去了。
却不料,他竟会将我藏在暗室里的公主画像悄悄盗走,呈到父王面前。
父王知道这件事情后,龙颜大怒,当即便召我入宫问罪。
我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兄得知消息,赶来替我解围。
“这幅画是宣国使臣来和亲时,赠予儿臣相看的丹青小影。儿臣出使狄国时,不慎将其遗落在了二王弟的书房,绝非二王弟有意私藏!”
王兄说这番话的本意是想要替我开脱,然而,他却在无意间戳中了父王最不愿意让人碰触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