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迷雾消散后的石窟,呈现出它本来的荒芜面目。巨大的穹顶上,无数钟乳石如倒悬的利剑般垂下,水珠沿着石尖缓缓凝聚、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更衬出此地的空旷与幽深。地面崎岖不平,铺满了不知沉积多少岁月的尘土,其间散落着枯骨与锈蚀的兵器碎片,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惨烈。
项天环顾虽暂时安全却弥漫着更浓厚岁月尘埃的空间,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抓紧时间调息,一炷香后我们继续深入。”众人依言,纷纷盘坐或倚靠石壁,各自取出丹药调息、包扎伤口。短暂的休整中,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尘土与丹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时间一到,无需多言,众人默契起身。经历连番恶战,队伍人数虽未减,却人人带伤,气息不复初入时的鼎盛,但眼神中的警惕与坚毅却更加凝聚。他们沿着石窟唯一向前的路径——那条隐约透着微光的幽深甬道,谨慎前行。
甬道漫长而曲折,两侧石壁开凿痕迹古朴,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壁上偶尔可见模糊的壁画残迹,描绘着祭祀、征战、膜拜等场景,人物服饰古老怪异,令人望之生出渺茫之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更为宏伟的地下殿堂。
殿堂呈圆形,约有百丈方圆,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之中,八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四方,柱身雕刻着盘绕的异兽图腾,虽已斑驳,威势犹存。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殿堂正中央,那面占据整堵墙体的巨大石壁。
石壁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呈现出自然的岩层纹理,但在那粗粝的表面上,却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发光的符文。符文并非单一颜色,而是流转着暗金、幽蓝、赤红交织的微光,如同拥有生命般明灭起伏,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光影摇曳,神秘莫测。
众人屏息走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符文中蕴含的奇异力量——那并非阴煞邪气,而是一种厚重、沧桑、带着某种悲怆与浩然的古老气息。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腑,竟让人灵台微微清明,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缓解了几分,但同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莫名的敬畏感也随之升起。
“这些符文……”项天停在石壁数丈外,重瞳不由自主地开启。在他的特殊视野中,那些符文不再仅仅是发光的刻痕,每一笔划都仿佛由纯粹的能量流构成,彼此勾连,形成一个极其复杂且庞大的能量网络,其精妙深邃,远超先前所破的“九幽迷魂阵”。
弑天盟的战士们自动散开,成扇形戒备着殿堂其他方向的黑暗角落,尽管此地除了他们似乎并无活物,但禁地之中,丝毫不敢大意。北漠众人则被石壁散发的古老气息所吸引,他们修炼的功法偏向寒冰与厚重,对此种苍茫气息感应尤为明显,几位长老甚至不自觉地运转功力与之隐隐呼应。
乌江老渔翁没有靠近石壁,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在指尖捻动,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似乎在以他独特的方式感知此地的“岁月”。
巫族圣女与那位洪荒遗族的老者,几乎在看见符文的瞬间,便移不开目光了。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便被狂热的探究欲所取代。
“这纹路……这灵韵……”巫族圣女声音微微发颤,她缓步上前,如同朝圣般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符文寸许处虚划,感受着那磅礴而有序的能量流动。“与我族传承圣典《巫源古纪》中,关于‘先灵祭礼’的残篇记载……有七分神似!”
洪荒遗族老者更是激动得胡须微抖,他快步走到石壁左侧,目光死死盯住一片以暗金色为主的符文区域,喃喃道:“不会错……这是‘祖灵启契文’!真正的上古遗刻!老夫只在族中最古老的龟甲拓片上见过零星记载,传闻是沟通我人族逝去英烈、唤醒其遗留伟力的至高仪式核心符文!”
“唤醒人族英灵?!”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一向沉稳的项天也瞳孔骤缩。人族英灵,那是传说中在远古浩劫中为人族存续而战死的先贤大能,其英魂不灭,或寄托于山川,或沉寂于秘地,若能唤醒,无疑是抗衡当前危机的巨大助力!
众人瞬间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石壁,仿佛要将其看穿。
“上面具体记载了什么?仪式如何举行?需要什么条件?”项天一连串问题抛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洪荒遗族老者与巫族圣女已经沉浸在解读之中。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骨板,对照着石壁符文,手指颤抖地比划。圣女则闭上双眼,眉心浮现一个淡淡的银色纹章,她似乎在以巫族秘法直接感知符文传递的意念信息。
时间在紧张的沉默中流逝,只有两位博学者偶尔低声交流几个晦涩的词汇,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洪荒遗族老者率先抬起头,脸上兴奋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遗憾与凝重:“这石壁所载,确实极可能是‘祖灵启契’仪式的关键部分。它描述了仪式所需的‘引信’、‘祭坛’方位、‘共鸣’法诀……可是,”他指着石壁上几处明显暗淡、甚至出现裂纹剥落的地方,“最关键的部分——关于‘英灵归处’的定位指向、‘血脉牵引’的具体法门,以及‘献祭之物’的明确描述……这些地方的符文要么残损模糊,要么根本缺失了!”
巫族圣女也睁开眼,银纹隐去,她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神识消耗颇大,点头证实:“没错。而且这些符文并非独立,它们似乎只是某个更大‘篇章’的一部分。此处的记载……是不完整的。就像一本厚重的古籍,我们只找到了其中几页残章。”
希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凉的现实。众人看着那光芒流转却残破不全的古老石壁,心头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残缺了……难道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找到的只是无用之物?”东海龙宫三公主紧握玉如意,指节发白。
蓬莱弟子中有人忍不住低语:“没有完整仪式,如何唤醒英灵?空有宝山而不得入……”
项天没有理会这些沮丧的议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瞳一遍遍扫过石壁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没有符文的空白区域,以及石壁与地面、与其他岩体的连接处。忽然,他目光一凝,指向石壁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被尘土半掩的基底:“你们看那里。”
一名弑天盟成员立刻上前,小心拂去尘土。只见石壁底部,与地面岩石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非常浅淡、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刻痕,蜿蜒指向殿堂深处另一个黑暗的岔道口。那刻痕的尽头,是一个简略的箭头符号,符号旁边,依稀有几个比符文细小得多的古字。
“这……似乎是‘循脉而至,灵光所续’?”洪荒遗族老者辨认着那几个几乎磨平的古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难道是说,这面石壁记载的仪式符文并不完整,其余部分……沿着地脉,在灵光延续之处?”
“地脉?灵光?”北漠部落首领若有所思,“我方才运转功法时,的确隐隐感觉此地深处,有几处灵力流动异常活跃,方向不一。”
“那就是线索!”项天斩钉截铁,“既然此处石壁是残片,那必有其他部分散落在禁地各处。我们需要找到它们,拼凑出完整的仪式!”
“如何找?禁地如此之大,危机四伏,漫无目的地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归墟联盟持古灯的老者皱眉道。
乌江老渔翁此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慢悠悠道:“老朽方才感应此地‘水汽’流向……嗯,或者说地脉中某种湿润灵机的流向,与北漠首领所言有几处相合。其中一道,颇为明显,指向……”他手中鱼竿似的拐杖,遥遥指向箭头所指的那个黑暗岔道。
巫族圣女与洪荒遗族老者对视一眼,同时开始施法。圣女取出一枚刻画着繁复巫纹的龟壳,轻轻摩挲,口中念念有词;老者则将骨板贴于额头,以自身稀薄的洪荒血脉去感应石壁符文可能存在的“同源”呼应。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指向不同的两个方向——除了乌江老渔翁所指,还有殿堂左侧另一条更为狭窄的裂隙,以及他们来时甬道的相反方向,一处被坍塌碎石半封的洞口。
“至少有三分线索,指向不同方位。”项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的同伴们,“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了。”
分头行动,意味着力量分散,在这未知的禁地深处,危险倍增。但若聚在一起逐一搜寻,时间又恐不及。
“我与刘妍、洪荒前辈、巫族圣女各带一队,按线索方向探寻。”项天迅速做出决断,“以三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汇合。沿途留下清晰标记,若遇不可抗之危险,以信号求援,相邻队伍需立刻放弃探查前往接应!”
没有人反对。这是当前最合理,也最冒险的方案。很快,队伍根据各自擅长与状态分成了四支小队,每队约十人,各有擅长探查、防御或攻坚的好手搭配。
项天带领一队,走向乌江老渔翁指出的黑暗岔道;刘妍与部分弑天盟成员、北漠战士一队,探索左侧裂隙;洪荒遗族老者与归墟联盟几人一队,负责那处被碎石半封的洞口;巫族圣女则与剩余巫族高手、东海龙宫三公主及蓬莱弟子一起,尝试以巫术更精确地感应其他可能存在的“同源”波动,在附近做精细探查。
临行前,众人再次看向那面光华流转却残缺不全的古老石壁。它寂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一个通往希望却又布满荆棘的入口。
四支小队,四个方向,踏入了殿堂周围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之中。他们能否在限时内找到散落的符文残片?又会遭遇怎样的阻碍与危险?而拼凑完整的“祖灵启契”仪式,真的能唤醒沉睡万古的人族英灵吗?
殿堂重归寂静,只有石壁上的符文,依旧闪烁着幽幽微光,仿佛亘古以来,就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