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对梅映雪而言,是溶炉,亦是迷宫。
想在此地立足,深入内核,接触更高层次的器道奥秘与灵材,仅靠一块大考准入令远远不够。
她指尖在大考准入令上轻轻一点,对面很快传来龙昉的声音:“梅大师,有何须求?”
“请帮我连络知寒峰弟子,就说南原故人引荐。”
令牌一阵微光荡漾,片刻后,令她意外的是,一个温和的苍老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你就是梅小友?老身黄瑛,程金阳旧友。小友若有暇,可至知寒峰‘听竹轩’一叙。”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从容。
黄瑛,正是程冶子为梅映雪引荐的中洲人脉。她是程金阳上一届的冶子,算是当年给他引路的大师姊。同时,她也是天工宗内少数不以地域出身论人、真正醉心于器道本身的长老,地位尊崇,门人众多。
梅映雪眸光微动,长身而起,桃花素袍在听竹轩的松风里轻轻一荡,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外。
与纯阳宗内外分明的流景洞天不同,天工宗的万象洞天显然在空间造诣上更胜一筹。
整座洞天似乎被某种无上伟力整体炼化,与其外显的恢弘山门完全重叠。只要身处天工宗之内并获得许可,心念微动,便可无视空间阻隔,直接踏入这片奇异天地。
此刻,梅映雪脚下是凝实的云海,翻腾涌动,却承载如大地。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天际尽头,上百座形态各异、灵光冲霄的灵峰错落有致地悬浮于云海之上。
每一座灵峰都散发着独特而强大的气息,或炽热如溶炉,或锋锐如剑冢,或厚重如山岳,或灵动如流水……
它们如同一位位沉默的器道宗师,以其自身的存在,无声地阐述着各自领域内的器道至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器韵”,那是无数法宝炼成的瞬间,散逸的法则灵光长期交融形成的独特场域,呼吸之间,都仿佛能感受到器道的脉搏。
黄瑛长老所在的“听竹轩”,位于万象洞天深处,一座名为“知寒峰”的灵峰之上。
此峰高度只是中等,却别有一番清幽意境。峰顶处,缭绕着一片淡紫色雾气,凑近后才发现是一片紫竹林。竹叶婆娑,发出沙沙清响,与云海隐隐的翻腾声交织,如同自然的乐章。
听竹轩便掩映在这片紫竹林的深处,并非雕梁画栋的奢华殿宇,仅仅是一座以万年灵竹搭建的古朴雅致竹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透着返璞归真的韵味。
竹舍前,有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
一位身着朴素麻衣,白发挽成简洁道髻的老妪,正背对着梅映雪来的方向,立于青石前。
石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泥料温润,形态古拙,壶口正氤氲出带着竹叶清香的白色水汽。
老妪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脚下青石、与整片紫竹林、乃至与这方天地器韵相连的奇异感觉。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慈和,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器道本源与万物之理。正是黄瑛,黄冶子。
“梅小友,果然钟灵毓秀,器韵天生。” 黄瑛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程小子在信中对你是推崇备至,几乎夸出了花来。而鉴真镜那‘器道智慧之绝巅’评语,更是惊世骇俗,老身听闻后,可是心痒了许久。”
她抬手示意梅映雪近前,“‘虚母炼真’…闻其名便知非凡。老身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冒昧相邀,还望小友勿怪老朽唐突。”
梅映雪在青石前驻足见礼:“前辈相召,是晚辈的荣幸。”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如同玉石轻击,却并无丝毫倨傲之气。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老妪身上,那股纯粹而浩瀚的器道气息,远非墨辰可比。
“这就是天工宗的冶子吗?”梅映雪心中思索,感觉面前的黄冶子,似乎气度更胜程冶子。
“坐。” 黄瑛抬手示意石桌旁的竹椅,亲自执起紫砂壶,斟了一杯碧绿如玉、灵气氤氲的灵茶,推到梅映雪面前。“尝尝这‘紫竹清心露’,取的是这片紫竹心尖之上,每日晨曦初露时凝聚的第一滴灵露,辅以几种宁神静气的辅材烹制。于我等静悟器道,颇有裨益。”
梅映雪依言坐下,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那温热的茶盏。指尖触及紫砂杯壁的瞬间,一股清凉温和的意蕴直透神魂,连日来的些许疲惫与精神上的燥意,竟如同被清泉洗涤,倾刻间一扫而空。
她垂眸,轻呷一口,茶汤清冽,入口甘甜,一股独特的竹香萦绕齿颊,更奇异的是,识海之中,那些原本有些滞涩的器纹推演轨迹,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变得愈发清淅流畅。这茶,确实非凡。
“好茶。” 她放下茶盏,诚心赞道。
黄瑛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梅映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友所创的‘虚母炼真’之道,以自身神念为引,铸就无形大势,统御万器灵性,最终炼假成真,点化虚母…此等立意之高远,技法之奇崛,实乃老身平生仅见。鉴真镜的评语,依老身看,确是当之无愧。”
她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为深沉,“只是,小友需知,器道之路,浩渺无垠,深不见底。一人独行,纵是天纵奇才,也难免力孤,见闻终究有限。我天工宗立宗万载,底蕴深厚,宗内也并非皆是目光狭隘之辈。”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竹舍旁的光影微微扭曲,如同水波荡漾。三道身影悄然无声地浮现而出,显然早已在此,只是隐匿了形迹。
当先一人,身着赤红如焰的法袍,甚至连须发都是赤红之色,周身气息灼热逼人,仿佛体内蕴藏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把火炬,毫不避讳地紧紧盯着梅映雪,那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个人,更象是在审视一件蕴含无穷奥秘的绝世神材,声音洪亮如同钟鸣:
“梅小友!老夫赤龙峰鸿炎!你那‘红云散花针’的破阶合击之法,与老夫研究多年的‘万火归一’控火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啊!实在是妙!待此次大考之后,定要寻个时间,与小友好好讨教一番这‘势’的凝聚与引导法门!”
另一名女子,则身着素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龙眼大小的奇异事物,不断在一颗玉珠、一团玉液和氤氲玉气之间转换。见梅映雪目光看来,她微笑着拱手一礼,声音柔和:
“梅小友,幸会。在下幻月峰黎之真。小友‘虚母炼真’之中,那化繁为一的理念,对在下目前正在研究的‘器形随心’之道,启发良多。不知小友对于‘器型随势而变,因势利导’这方面,可曾有过探索?”
最后一人,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身着深灰色劲装,气息内敛,但目光开阖间,却锐利如电。他声音沉稳:“百炼峰,归平。梅大师于斗器台所展露的神念铸势之法,似乎与吾百炼峰一脉追求的‘万锻归一,灵性自生’之理念同源。不知可否演示一番?”
黄瑛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开口介绍:“梅小友,这三位皆是我天工宗内,对器道有着独到见解与深厚造诣的冶子长老。鸿炎长老精擅万物火控与精微熔炼之道;黎之真长老于器形变化与符文契合之上,全宗无二;而归平长老更是中洲首屈一指的炼甲大师,早已关注到南原流传的‘千鳞甲’,对你的器道理念并不陌生。”
梅映雪心念电转,已然明了黄瑛的深意。这是在为她铺路,引荐宗内真正专注于器道本身、拥有深厚实力与话语权的内核力量。
这些冶子长老,每一位的器道造诣都深不可测,他们感兴趣的,倒也不是她梅映雪这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种打破常规的理论。
她从容起身,依照礼节,向三位新出现的冶子长老一一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虚母之道,其内核在于‘势’与‘真’的转换与统一。” 梅映雪清冷的声音在竹舍前响起,她直接切入内核,“晚辈浅见,万物有灵,万器有性。所谓‘虚母’,便是引动、汇聚万器万材之共性灵韵,铸就无形之大势根基;此大势既成,便可反哺个体,点化其独特灵性,最终达成炼虚为真,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梅映雪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指尖微动,一缕凝练而精纯的神念随之溢出,在她身前的虚空中,迅速勾勒起来。
转眼间,一道简化却神韵十足的“虚母定势”道痕雏形,在空气中隐约浮现。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器纹,更象是一种流动的的法则痕迹,蕴含着些微统御、凝聚、点化的意境。
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和实物演示,但在场四位冶子何等眼力,瞬间便从这道虚幻的道痕中,感受到了那种仿佛能引动万针归附、统御诸器、最终凝聚一点焚天星火的宏大之“势”。
鸿炎看得双目精光爆射,忍不住以指代笔,在空中快速划动,仿真起他“万火归一”控火术中,压缩万千火种的术式轨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兴奋不已的神情。
黎之真手中那枚变幻不定的玉珠,其形态流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珠体表面甚至自发浮现出一些细微纹路,显然她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对“器纹随势而变”这一可能性的激烈推演之中。
归平紧紧盯着那虚幻的道痕,似乎分析这种“统御之势”与百炼峰一脉秘传的异同,随后露出笑容。
一时间,听竹轩前,气氛变得无比热烈。四位在天工宗内都享有盛名的冶子长老,仿佛忘记了身份与辈分的差距,围绕着梅映雪这金丹后辈所提出的“虚母炼真”内核理念,结合自身钻研多年的领域,展开了深入的器道交流。
疑问、假设、验证、反驳、新的灵感……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不断迸发。梅映雪身处其中,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言简意赅,直指问题内核,引得众人或是拊掌赞叹,或是陷入更长久的沉思。
与此同时,在万象洞天另一侧,一座正被森然剑气笼罩的山峰——“砺剑锋”上。
墨辰盘坐于一座巨大的剑炉之前。炉火非凡火,是牵引大嚣星一缕煞气凝聚的庚金煞火,色泽惨白,散发着切割神魂的锐利气息。
他面前悬浮着的,正是那柄败于梅映雪之手的极品飞剑——‘裂宇’。
此刻的‘裂宇’,光华内敛,剑身不断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蜕变。剑身之上,一道道虚实相间的器纹正在庚金煞火的灼烧下艰难地延伸。
一位目光如万载寒冰的老者,负手立于墨辰身后。正是墨辰的师尊王冶子。他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与整个砺剑锋的森然剑气融为一体,令人望而生畏。
“辰儿,心浮气躁,器道大忌!”王冶子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重锤敲在墨辰心头。
“那梅映雪不过仗着几分神念奇诡,走了偏门。‘虚母炼真’,哼,哗众取宠罢了。器道之本,在于材、火、纹、意!在于自身修为与法宝的深度契合!在于一剑出,万法破的纯粹与极致!”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煞火中挣扎的裂宇剑:“你败,非败在器不如人,而是败在对炼剑之道不够虔诚。剑,乃杀伐之器。虚实转化,乃杀机之隐现,剑意之收放。藏锋于虚,是为蓄势;露锋于实,是为绝杀。虚实流转,如阴阳轮转,生生不息,方为剑道至境!”
“摒弃杂念!引煞火淬剑魂,以心神融剑意,感悟这庚金煞火中蕴含的虚实切割之力。此次大考非同寻常,你若不能悟透这虚实转化的一丝真意,绝无通过可能!”
墨辰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额头、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眼中骤然爆发出更加狠厉疯狂的火焰。他低吼一声,不再有丝毫保留,更加庞大精纯的神念与金丹法力,如同决堤江河,汹涌地注入剑炉之中!
轰!
那缕惨白的庚金煞火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猛地膨胀了一倍有馀!
裂宇剑发出的嗡鸣瞬间变得尖锐刺耳,仿佛剑灵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剑身之上,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恐怖剑影,在狂暴的煞火灼烧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凝聚,又仿佛随时可能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