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墨辰志得意满的目光中——
映月居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门扉,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推开。
梅映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依旧是素白裹胸长布,赤着双足,外罩那件宽大的绯红桃花长袍。墨发如瀑,发梢那抹红光在洗月潭月华的映衬下,流转得异常深邃灵动。
她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望向谷口上空那艘青玉飞舟,望向飞舟前端甲板上傲然而立的墨辰,他身前悬浮的鉴真镜,还有散发着极品灵压的‘千机变’。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些许好奇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
梅映雪声量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谷口的寂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
“你要如何比?”
墨辰脸上的矜持笑容,第一次微微凝滞。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锋芒,锁定了自己。
两股同样骄傲而强大的意志,在洗月潭倒映的月华中,开始了第一次无声的交锋。
墨辰脸上那抹矜持的浅笑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被冒犯的冷意和审视。
他没想到这位南原的所谓“准冶子”,在亲眼目睹‘千机变’的极品威能、知晓“准冶子”真正含义后,竟还能保持如此漠然?不,不是漠然!那平静之下,是比剑锋更冷的战意!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梅映雪素白的面容、赤足、以及那件宽大的绯红桃花袍,最后停留在她墨发发梢那抹流转着深邃红光的末端。
一丝凝重,悄然爬上他的心头。此人,绝非浪得虚名。
但,那又如何?
“如何比?” 墨辰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朗,没了之前的“授课”意味,带上点刻意的随意,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客随主便。” 他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目光扫过下方紧张的映雪阁众人和几位赤城长老,“墨某此来只为印证器道,非为欺人。梅大师想如何比,便如何比。就按你们南原,哦,‘赤城’的规矩来便是。”
他刻意在“赤城”二字上略作停顿,仿佛在提醒众人,这所谓的“规矩”,在他眼中不过是边陲之地的“土规矩”。
“至于场地,” 墨辰抬手,随意地指了指谷口外广袤的天空,“此地虽灵秀,终非器道正统论技之所。听闻赤城有座还算结实的‘斗器台’,乃贵地炼器师切磋圣地?倒也勉强可用。”
他目光再次落回梅映雪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就按你们赤城的规矩来,我定内容,你定时间。以宝成品阶、灵韵、器理高下论胜负。不斗法,不争杀,只比‘鉴斗’!如何?”
“至于评判之物……” 墨辰瞥了一眼自己掌中悬浮的鉴真镜,又随意地挥了挥手,“无需担心我动手脚。赤城行会的那面‘鉴真镜’,和我手中的这面一样,都是我天工宗制式‘子镜’之一,墨某不占你便宜,就用它评判。”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又是心头一震。赤城器道行会视若镇阁之宝的鉴真镜,在墨辰口中,竟成了制式子镜?这中洲天工宗的底蕴,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梅映雪身上,等待她的回应。林藏锋双手在胸前紧握,默念“师尊别受激,过几个月,不,最好过几年再比……”
梅映雪静静地听完墨辰的话,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赤城方向。
“好,我应了。一月之后,赤城斗器台。就如你所言,你我二人,各炼一宝。七日为限,以宝成品阶、灵韵、器理高下论胜负。不斗法,不争杀,只比‘鉴斗’。我若输了,自会放弃‘准冶子’之号,但,你若输了,当如何?”
墨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古井无波的眼底看出一丝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心中那股被轻视的不快感更甚,却也激起了更强的胜负欲。不再多言,袍袖一拂,拿出一枚光华变换的翡翠令牌。
“我若输了,这枚‘万象令’就送予梅大师,可凭此进入我天工宗‘万象洞天’参悟三个月。”
“一月之后,斗器台上,恭候梅大师高招!” 话音未落,青玉飞舟灵光一闪,载着墨辰与两名随从,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洗月潭上空,只留下威压馀韵,在谷口弥漫。
灵雾缓缓合拢,但谷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墨辰带来的压力,尤其是“极品法宝”和“准冶子”真相的冲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师尊,这,短短一个月……” 陆守拙上前一步,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对方可是能炼制极品法宝的存在啊!这差距……
梅映雪却仿佛没听见,她赤足轻点,身形已飘然回转,朝着映月居走去,只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守拙,带人清点库藏,备料。” 她的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一月后,赴赤城。”
……
墨辰离去后不到半日,一道遁光便再次划破洗月潭上空的灵雾。来人并未乘坐飞舟,只以剑光裹身前来,气息沉凝厚重,带着一丝焦急。
剑光落地,现出一位身着赤金袍的威严老者。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周身隐隐散发的气息,赫然是元婴中期。正是赤城行会的定海神针,南原硕果仅存的几位“冶子”之一——程金阳。
“梅丫头!梅丫头何在?” 程冶子人未至,洪亮而带着急切的声音已然传开。在与梅映雪熟识之后,程冶子早已将其当做晚辈,语气中带着关切。
梅映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映月居门口,颔首行礼:“程老。”
程冶子几步跨到近前,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梅映雪一番,见她气息沉凝,并无受伤或颓丧之态,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老夫刚刚出关,便听闻了墨辰那小子之事!还有他那番‘准冶子’的论调!” 程冶子语速很快,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简直荒谬!欺我南原无人乎?”
他看向梅映雪,眼神复杂,既有长辈的关切,也有不少难以言喻的沉重。
“梅丫头,你莫要被那小子唬住!我们…他们天工宗……近百年,怕是已走火入魔了!”
程冶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夫当年,也是在天工宗考取的‘冶子’之位!那时节,能独立炼制出上品绝巅法宝,且对器道有独到精深见解,经数码评定长老认可,便可授予‘冶子’尊号,何曾需要炼制‘极品法宝’?”
他的眼中,追忆与愤怒交织:
“‘极品法宝’!那是何等的存在?触及灵宝边缘,蕴含一丝圆融意境,炼制之难,不啻于登天!成功率更是低得令人发指。即便在天工宗,能稳定炼制极品法宝的,哪一个不是浸淫器道数百年、技艺通天、甚至本身就是元婴期的老牌冶子?”
“他墨辰,一个金丹后期的小辈,就算天赋异禀,就算靠他师尊王冶子相助,能炼制出一件极品法宝已是侥天之幸!岂能奢谈‘稳定产出’?还以此为‘准冶子’标准?这标准……这标准分明是近几十年才被那群疯子抬上去的!”
程冶子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
“老夫打听过了!如今中洲器道,尤其是天工宗内部,竞争已到了惨烈的地步!资源向最顶尖者疯狂倾斜!为了争夺那有限的‘冶子’名额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资源与地位,无数炼器师不惜代价,疯狂冲击那虚无缥缈的‘极品’之境!失败后倾家荡产、道心崩毁者彼彼皆是!他们这是在……在透支器道根基!是在养蛊!”
他猛地抓住梅映雪的手臂,眼神灼灼:
“梅丫头!听老夫一句劝!莫要意气用事!那墨辰携天工宗砺剑峰之大势而来,又亮出极品法宝,摆明了就是要以势压人,踩着你扬名!你虽天赋绝伦,但‘极品’这道坎,非是天赋与努力便能轻易跨过!其中凶险,远超你想象!你……”
程冶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梅映雪抬起了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产生丝毫动摇,也没有被“极品”二字吓退的怯懦。她的眼神,如同洗月潭最深处的月影,沉静,却又蕴含着一种洞穿一切迷雾的锐利。
“程老。您可知,墨辰当时,说了一句什么?”
程冶子一愣:“什么?”
梅映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映月居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赤城斗器台。
“他说,‘就按你们赤城的规矩来’。”
她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赤城的规矩……”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悬起了一小块玄铁残片。指尖微动,一缕暗金色的锋锐法力涌现。
“嗤……”
轻响声中,那块坚硬的玄铁残片,瞬间化为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消散在洗月潭的清风里。
梅映雪收回手,目光再次看向程冶子,清冷的声线斩钉截铁:
“就是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