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锻打声,持续不断地从斗器台右侧炸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赤红火星的狂乱喷溅,以及整个石台轻微的震颤。
梅映雪的身影完全被炉口升腾的烈焰和弥漫的灼热金属蒸汽所笼罩,只能隐约看到她那双包裹着暗金丹元、稳如磐石的手掌,在炽红与幽蓝的淬火光芒中不断交替。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炫目的宝光。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最极致的意志,在不断轰击着那块桀骜不驯的星凝钢胚料!
每一次锻压,都伴随着空间被强行扭曲的细微嗡鸣;每一次淬火,那冰寒的灵液都仿佛被凶兽的煞气所浸染,发出尖锐的嘶鸣。
陆明四人早已退到炉火波及范围之外,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梅映雪交给他们的部件。锉刀与磨石在臂甲“螭吻”的肘刺、腿甲“狴犴”的胫刃、战靴“踏岳”的踵锥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努力摒弃外界的喧嚣,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师父要求的“保留其势”上,让那些狰狞的攻击结构更加锐利、流畅。
时间,在童承道优雅高效的“组装艺术”与梅映雪野蛮暴烈的“锻铁成钢”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中流逝。
两日半后。
童承道面前的胸甲,已然华光四射,雍容尽显。
暗金色的云纹金精甲片严丝合缝,榫卯处流淌着金色的符文脉络,镶崁其上的星辰宝钻在灵力的灌注下,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七彩光晕,形成一层复盖整个甲面的能量屏障。
整副胸甲线条流畅,贵气逼人,防御灵压内蕴而强大,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满意地收手,负手而立,看向对面依旧被火光和蒸汽笼罩的身影,嘴角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在他看来,胜负已无悬念。
而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锻打声的巨响,如同九天落雷,猛然从梅映雪的方向炸开!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炽热的金属碎屑和冰冷的淬火白气,如同怒潮般向四周席卷!
“退!”行会元老脸色微变,袖袍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升起,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台下靠前的人群一阵惊呼骚动。
火光与蒸汽骤然散开!
梅映雪的身影重新清淅。她身上的暗青梅花棉袍,半边袖子已被燎成灰烬,露出雪白却沾染着黑灰与灼痕的手臂。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刚才那一下耗费了巨大的心神与力量。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
在她面前,一块复盖胸腹要害、形态狰狞到令人心悸的暗银色胸甲,正静静悬浮!正是那件内核的‘睚眦’!
它通体暗银,表面蜿蜒流淌的星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迷离的空间波动。心口位置,隆起的兽首浮雕獠牙毕露,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边缘延伸出数根弯曲锐利的尖刺,如同凶兽的肋骨。粗犷的棱线遍布甲身,充满了原始而暴戾的力量感。
没有一丝多馀的装饰,没有一颗镶崁的宝石,只有最纯粹的、仿佛能撕裂视线的刚性与狰狞!
嗡——
一股令人颤栗的凶煞之气,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猛地从‘睚眦’上扩散开来!虽然这股气息瞬间又被梅映雪强大的神念强行压制,但那一瞬间的爆发,已让整个斗器台鸦雀无声!无数人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童承道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的弟子和供奉们,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引以为傲的华美金甲,在这件狰狞凶物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和浮华?
“成了?!”卿如玉在台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这三天,她一直在台下,既为师妹心疼,但更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师妹的创作,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梅映雪的一举一动。
梅映雪没有片刻停顿。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暗金光芒流转,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纽带,瞬间连接向陆明四人手中早已初步打磨完成的部件!
“六兽——合!”她清叱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统御之力!
陆明四人精神高度集中,毫不尤豫地将手中散发着凶戾气息的部件抛出!
臂甲“螭吻”!腿甲“狴犴”!战靴“狻猊”!铁手套“蒲牢”!以及最后那顶生着螺旋独角、形态如“嘲风”怒视的头盔!
嗡!嗡!嗡!嗡!嗡!
五件部件如同受到召唤的凶兽,在梅映雪强大神念的精准牵引下,化作数道暗银流光,朝着中央的‘睚眦’激射而去!
没有铰链,没有铆钉,甚至没有预留的榫卯接口。
就在无数道惊诧的目光注视下,那五件部件在靠近‘睚眦’的瞬间,其边缘粗糙的锻打痕迹处,骤然亮起细密的、与‘睚眦’甲身上星纹同源的银白色空间符文!
嗤啦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嵌入冰水,刺耳的金属溶接声响起!
臂甲与胸甲的肩部、腿甲与腰胯、战靴与腿甲、铁手套与臂甲、头盔与颈部的连接处,那些狰狞的棱角与凸起,在空间符文的流转下,竟如同活物般互相咬合,自主熔融,最终完美地镶崁在了一起!所有连接处的符文瞬间贯通,形成浑然一体的能量回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充满了野性而精准的力量美感!
轰!!!
当最后那顶螺旋独角头盔“嘲风”稳稳落在上方,与‘睚眦’颈部完美溶接的刹那,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凝练百倍的恐怖煞气,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席卷整个斗器台!
梅映雪面前,一具如同活物的暗银凶甲,傲然而立!
臂甲肘刺如匕,腿甲胫刃如镰,战靴踵锥如攻城之锤,铁手套指爪如钩,头盔独角似要刺破苍穹!胸甲‘睚眦’兽首怒张,仿佛发出无声的咆哮!
六件凶兵浑然一体,暗银色的甲身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内蕴的守护剑意与凶戾煞气完美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防御与攻击并存的气场!
此刻的‘睚眦’,不再是一具胸甲,而是一尊从洪荒战场中走出的、为杀戮与守护而生的金属凶神!其势之盛,压得整个斗器台落针可闻!
“这……这……”童承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之前的轻篾与自信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那套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连接缝隙的狰狞凶甲,感受着那股令他金丹都感到刺痛的锋锐煞气,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一体成型!她竟然真的做到了胸甲之外部件的一体成型连接!这绝非简单的阵纹叠加!
然而,老牌宗师的尊严和百年基业的沉重赌注,让他瞬间将这丝惊骇强行压下!
不!绝不可能!一定是某种障眼法!是卿氏孤注一掷的邪门歪道!
啊……我懂了。
“哼!”童承道强行稳住心神,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冷哼,声音刻意放大,传遍全场,“一体成型?倒是有点取巧的蛮力巧思!难怪敢如此托大!”
他目光扫过梅映雪那套凶甲上流转的空间符文,自信地下了判断,“自知胸甲内核材料的物性强度远不及老夫的云纹金精,便用这全套甲胄的阵纹连接,妄图分散受力,取巧过关?想法不错,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居高临下,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环视四周,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在座的诸位同道,尤其是制甲领域的同仁,想必都清楚。这种追求一体成型的思路,并非无人想过!为何千百年来,各大工坊、甚至中洲天工宗,都放弃了这条路?转而精研叠片复合、榫卯嵌合之道?”
他故意停顿,在现场所有人目光向他看齐时,继续说道:“原因无他!一体成型,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内部‘应力’无法完美疏导,有的地方坚实无比,有的地方却如同水晶般脆弱。就算再怎么保护其弱点,一旦遭遇超越其材料极限的集中轰击,连锁震动便会将其从内部轰然崩解!远不如叠片结构层层卸力来得稳妥可靠!这,是无数前辈用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引经据典,再配合他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瞬间让台下不少原本被“睚眦”凶威震慑的观众,尤其是资深制甲师们,露出了恍然大悟和认同的神色。是啊,一体成型的弊端是公认的!梅映雪这套甲看着吓人,恐怕是华而不实,外强中干!
随后,童承道左手探入台上的淬火池,微微运转丹元,一阵寒气之后,淬火液被降温至过冷。他右手从溶炉中随意撩起数滴熔融精金,扔到了池中。
一阵“呲呲”巨响和白雾缭绕之后,童承道从中捞出了数枚状似长尾蝌蚪的精金“泪珠”。
“诸位请看,这就是所谓‘一体成型’的内核真意。”童承道将一枚“泪珠”放在铁砧上,用玄铁重锤猛然朝大头敲下——
咣当!玄铁重锤布满裂纹,“泪珠”却毫发无损。
“是不是觉得非常坚固?”童承道笑着又拿起另一枚“泪珠”,在长尾尖端轻轻一掰。
啪!泪珠竟然瞬间爆裂四溅、彻底粉碎。
“‘应力’无处逸散,无论再怎么‘一体’,终究有致命弱点。所以,此路不通。”童承道笑意中带着危险。
“看来,卿氏工坊底蕴终究浅薄,连这等炼器界的秘辛,不,应该是常识,都未曾掌握。”童承道最后下了结论,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也罢,今日就让尔等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历经考验的制甲正道!”
说罢,他不再看梅映雪那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肉痛的神色,仿佛要割下自己一块心肝。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由极品暖玉雕琢而成的精致玉瓶。瓶口被一层柔和的灵光封印着。
童承道神情凝重,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他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金丹丹元,小心翼翼地解开玉瓶封印。顿时,一股沉重、粘稠,仿佛能压垮空间的奇异气息弥漫开来。瓶口倾斜,一滴仅有黄豆大小、呈现出铅汞般沉重银灰色、表面却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奇异液体,缓缓滴落。
“玄元重水!”台下有识货的老炼器师失声惊呼!行会的几比特老也瞬间动容!
童承道以神念精准操控着这滴沉重无比的“玄元重水”,将其均匀地分成数十份更小的液珠,然后如同穿针引线般,精准地点在他那副华丽胸甲每一个关键的榫卯连接处、每一个星辰宝钻镶崁的节点!
嗤……
重水接触甲片的瞬间,并未滑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渗透进去!
暗金色的甲片表面,那些金色的符文脉络和星辰宝钻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凝实厚重,整副胸甲散发出的防御灵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一股如同山岳深海般的沉重、稳固气息扩散开来,瞬间抵消了对面“睚眦”凶甲带来的部分煞气压迫!
“凝渊定岳!”童承道低喝一声,脸上肉痛之色未消,却充满了自信。
玄元重水,一滴万金!
乃是稳固法宝结构、强化灵力传导、提升防御极限的顶级天材地宝!
他以此物点化连接处,足以让他这副本就材质顶级的胸甲,防御力再上一个台阶,达到接近上品法宝极限的程度。他有绝对的信心,在最终的“鉴真镜”极限测试下,碾压对方那套徒具凶形的“样子货”!
斗器台上,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一边是华光内蕴、重水凝渊的“正道金甲”,如山岳般沉稳。
一边是煞气内敛、浑然一体的“凶兽睚眦”,如深渊般狰狞。
三日之限,近在眼前!最终的碰撞,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