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济世堂旧址深处,一间被卿如玉亲自拨划并布下重重禁制的丹室,取代了柳百草过去那间弥漫着陈腐药味和绝望气息的昏暗小屋。
丹室四壁镶崁着温润的千年暖玉,地面铺设着吸音敛气的青灰石砖,数座大小不一的精铜丹炉按特定方位摆放,炉底地火口被精密的阵法控制,散发着稳定而纯净的热力。
就连空气里都不再是混杂的苦涩药味,而是新木与灵土混合的清新气息,以及新丹炉被真火刚刚开炉后特有的金属馀韵。
柳百草站在一座半人高的赤铜丹炉前,腰背挺得笔直。他身上依旧是件靛蓝丹师袍,精心修剪的短须根根分明,脸色红润,眼睛如同枯井注入了活泉,燃烧着贪婪的炽热光芒。
他摊开左手掌心。
呼。
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应声跃出,细弱如初生蚕丝,色泽暗淡,远不如真正金丹修士的丹火那般煌煌正大、纯净无暇。它摇曳着,如同风中残烛,散发着毁灭性高温与奇异生机波动。
然而,就是这缕微弱的丹火,在柳百草眼中,却比世间最璀灿的星辰更耀眼。这是他的命,是他丹道重续的唯一凭依!
丹炉旁,垂手侍立着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少年肤色稍黑,眼神透着灵农子弟的憨厚与紧张,名叫阿木;少女扎着双髻,略显机灵,名叫小竹。他们都是依附卿家的筑基家族子弟,被测出有中品木火灵根,被卿如玉筛选出来,送到柳百草这里,名义上是药童,实则是观察其心性,预备收录的记名弟子。
“看好了!”柳百草的声音带着属于炼丹师的久违权威与不易察觉的颤斗,“丹道之基,首重火候。控火之精微,存乎一心。真火,便是吾辈心神之延伸!”
他指尖微动,那缕细弱的橘红火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倏然钻入赤铜丹炉底部预留的火口。嗡!炉身微微一震,炉膛内瞬间被柔和却稳定的橘红光芒充满,温度开始匀速上升。
“今日,便从最基础的辟谷丹开始。”柳百草的声音高昂起来,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以五种灵谷为主料,添加黄精三钱,茯苓二钱,灵谷粉五钱……药性中和,君臣佐使简单明了,正合锤炼基础。”
他一边口述药方分量,一边以神识精准引导着那缕丹火。火苗虽弱,却在他强大经验与此刻无比专注的心神操控下,变得异常驯服。炉温的爬升曲线、药粉投入的时机、融合时的搅拌力度……每一个步骤,他都讲解得无比细致,甚至带着点苛刻,仿佛要将自己过去攒下的所有憋屈、所有对完美火候的渴望,都倾注在这最基础的丹药炼制之中。
阿木和小竹摒息凝神,眼睛瞪得溜圆,努力记忆着每一个动作和讲解。他们能感觉到柳丹师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以及……一种重生的喜悦。
丹炉轻鸣,炉盖缝隙溢出丝丝清甜的灵谷香气。柳百草手法娴熟地一拍炉身,炉盖飞起,九颗圆润饱满、色泽淡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辟谷丹滴溜溜地飞出,落入早已备好的玉盘之中。颗颗皆是上品!
“丹火……丹火……”柳百草看着玉盘中的丹药,喃喃自语,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斗着抚过其中一颗,感受着其内蕴的精纯药力,“就是好用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发出,带着夙愿得偿的颤斗。若当年便有这一缕丹火在手,又何至于蹉跎半生,耗尽积蓄搏那缈茫的人元大药?若早几十年……以他如今对火候的掌控精微,一炉筑基丹……
想到这里,他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仿佛要烧穿眼前的丹炉。
“换炉!上品精铜炉!取炼制筑基丹的材料来!”柳百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等不及了!他要验证!验证这伪丹之力,究竟能将他的丹道推至何种境地!
阿木和小竹被他突然爆发的热切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更换丹炉,取来封装在玉盒中的珍贵材料:百年玉髓芝、凝露草、地脉紫须参……每一味都灵气盎然。
柳百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再次摊开掌心,那缕橘红丹火跃出,小心翼翼地注入品级更高的精铜丹炉火口。
这一次,他的神情凝重到了极致。筑基丹,乃是练气修士叩开仙凡之隔的敲门砖,炼制难度远非辟谷丹可比。药性冲突剧烈,火候要求严苛到毫巅,稍有不慎便是废丹,甚至炸炉!
过去,他凭借经验和秘法,耗尽心力,一炉能成丹两三枚中品已是侥幸,只出下品的情况也不罕见。然而就这手功夫,已经足以使他成为赤城小有名气的炼丹师。
橘红丹火在炉底无声燃烧,柳百草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炉膛内每一丝药力的变化。他十指如同穿花蝴蝶,掐动着繁复的控火诀印,那缕微弱丹火随之变幻出种种形态:时而如丝如缕,温柔包裹;时而聚成针尖,精准穿刺;时而又化作旋转的火涡,猛烈煅烧杂质。
汗水,再次浸透了背心,额角青筋隐现。伪丹提供的灵力稀薄而虚浮,操控这缕丹火对心神的消耗巨大无比。但他咬着牙,眼中只剩下炉膛内那翻滚融合的药液精华。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丹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炉壁泛起道韵盎然的紫金色纹路。一股远比辟谷丹浓郁百倍、带着勃勃生机与破关锐意的药香,开始不受控制地从炉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弥漫整个丹室。
阿木和小竹早已被这药香冲击得头晕目眩,却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师傅。
“凝!”
柳百草一声低喝,如同耗尽全身力气,双手控火诀印猛地一合!
炉内光芒大放,嗡鸣声瞬间拔高到极致,又戛然而止。
丹室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奇异的药香浓郁得化不开。
柳百草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透着一丝异样的潮红。他颤斗着伸出手,缓缓揭开沉重的炉盖。
炉膛中央,五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如玉般光晕的淡紫色丹丸,正静静地躺在氤氲的灵气之中。丹身之上,隐隐有如同天生般的细微云纹流转,药香内蕴,灵气逼人。
珍品!
而且是整整五枚珍品筑基丹!
柳百草呆呆地看着炉中的五枚丹药,仿佛石化了一般。许久,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珍品……五枚……”他梦呓般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嘶哑,象是穿越了漫长绝望隧道,终于得见光明。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那缕随时可能熄灭的橘红火苗,如同看着世间最神圣的恩赐。
“丹火……这就是丹火!”他近乎癫狂地低吼起来,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混合着泪水和狂喜,“若有此火在手几十年……何愁积攒不起那三元大药!何愁……何愁大道无门!” 这声嘶吼,仿佛要将他过去半生的所有憋屈、所有不甘、所有对丹道的执念,都倾泻出来!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伪丹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出现一丝不稳——
噗!
那缕橘红的丹火猛地一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几乎就要熄灭!丹田处如同针扎般的剧痛骤然袭来!
“呃!”柳百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上狂喜瞬间被痛苦和一丝惊惶取代。他连忙强行收敛心神,压下翻腾的气血,小心翼翼地维持住那缕脆弱的火苗。伪丹……终究是伪丹。这力量如同无根浮萍,借来的火,终究烧不长久。
他喘息着,看着炉中那五枚像征着无限可能的珍品筑基丹,又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橘红,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寒与紧迫。
他必须抓紧时间,抓紧这借来的丹火还在燃烧的每一分每一秒!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倾囊相授!为自己,也为这缕火,找到延续的可能!
“阿木!小竹!”柳百草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声音严肃,“看清楚了?这便是筑基丹!这便是丹火掌控之力!从今日起,你们每日观火控温四个时辰!错一次,加练两个时辰!”
阿木和小竹被他狂热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师父!”
柳百草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五枚珍品筑基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将其装入特制的玉瓶封印好。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正对着赤城坊市的南北主干道,原本应是灵气盎然的景象,此刻却莫名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闷热之中。
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
远处炼器炉火喷吐的烟柱,都显得有气无力,笔直地升上灰蒙蒙的天幕,很快便被吞噬。工坊内往日喧嚣的锻造声、鼎沸的人声,似乎也被这沉重的空气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连树上的鸣蝉,都噤了声。
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抑,如同粘稠的胶质,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仿佛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骤雨,正在这令人烦闷的死寂中,悄然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柳百草望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感受着丹田伪丹传来的阵阵隐痛和虚弱,又低头看了看袖中那瓶滚烫的筑基丹。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关上了窗户,将那股令人不安的闷热隔绝在外。
丹室内,只剩下丹炉的馀温,和师徒三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那缕橘红的丹火,在柳百草指尖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他脸上挥之不去的忧色。
“该来的……总要来的。”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