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微不可闻的吞咽声在死寂的静室里异常清淅,在柳百草的耳膜里漾开层层叠叠的回声。
丹药滑过喉咙的瞬间,他清淅地感觉到那枚伪外丹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质感,表面的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食道内侧轻轻刮擦,留下一串麻痒。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脖颈,仿佛这样就能加速丹药的坠落,又象是怕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会卡在中途。
瞬间,柳百草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一仰,连同沉木椅一起撞到了门上,震得眼前发黑。
他双眼骤然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球象是要挣脱眼框的束缚,太阳穴突突跳动。
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象是有团滚烫的棉絮堵在气管,既吐不出又咽不下。整张脸瞬间转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细密的血管在皮肤下狰狞凸起,每一条脉络都清淅得令人心惊。
轰!!!
一股狂暴驳杂,带着金属锋锐、妖丹腥臊和焦苦药味的混乱能量洪流,在柳百草早已脆弱不堪的丹田气海内轰然炸开!
那感觉象是有无数柄淬了火的钢针同时刺入脏腑,又象是被一头失控的妖兽硬生生撕开了胸膛。
身为炼丹师,他能分辨出其中每一种驳杂的气息:
金属的腥甜来自某种罕见的矿精,妖丹的臊臭带着山野的蛮横,犀角胶的焦苦则象极了炸炉的废丹味道。这些气息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彼此吞噬又相互融合,形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破坏性能量,每一寸躯体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冲击。
“噗!”
柳百草身体剧烈前倾,一大口淤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地面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血中还夹杂着如同黑色砂砾般的细小的毒凝结物,那是他多年来淤积在肺腑的沉疴,此刻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逼了出来。
剧痛!
撕裂!
焚烧!
冻僵!
无数种截然相反的痛苦感觉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伪外丹被强行梳理的回路在柳百草朽烂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脆弱的经络如同被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拉扯。
他能清淅地“看”到自己的经脉在能量冲击下不断鼓起、破裂、又被残馀的灵力勉强粘合,每一次修复都比断裂时更痛三分。
淤塞的丹毒不断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开、激荡,如同决堤的毒液洪流,所过之处带来腐蚀般的剧痛,象是有万千只毒虫在啃噬骨头。
丹田气海更是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那混乱的能量疯狂冲击着、撕扯着,试图强行开辟出一个容纳“伪金丹”的空间,每一次收缩都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成了一团。
柳百草感觉自己的身体象是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象是沙漏里的沙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向终点。
这一刻,他后悔了吗?或许有那么点。
如果没有接受这枚伪外丹,他或许还能在平静中度过最后的时光,躺在那张铺着软绒的榻上,翻看些泛黄的丹经,在回忆中走完最后一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承受炼狱般的痛苦。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对丹道的执念所淹没。
他不能死,他还没有完成那些未竟的丹方!《青囊秘要》里记载的“逆脉还魂丹”还等着他去验证,当年开玩笑答应给师妹炼制的十颗“驻颜丹”还没兑现,还有那些嘲笑他“一朝丹毁,终身为废”的嘴脸,他还没来得及一一打回去!
他咬紧牙关,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体内的狂暴能量,脑海里不断回想许多精妙的君臣配伍:玄参三钱需用晨露浸泡三日,黄连与甘草的配比必须精确到铢两,炼药时的火候要象春风拂柳般绵密……这些回忆象是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柳百草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双手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在坚硬的木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深深的白色刻痕,仿佛要将这沉木椅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汗水、血水混合着泪水糊满了他的脸,精心修剪的短须沾满了污秽,纠结成一绺一绺的,象是被泥水浸泡过的枯草。
浆洗硬挺的布袍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沾满血污汗渍,原本挺括的衣摆此刻松垮地垂着,露出里面同样污秽的中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丹房,雕花的丹炉冒着袅袅青烟,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瓷瓶,阳光通过窗棂洒在药碾子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他正站在丹炉前,手持紫铜药铲,专注地控制着火候,神情肃穆而虔诚。师妹在一旁研药,银铃般的笑声混着药材的清香漫过门坎……
那一刻的宁静与此刻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更加渴望能够重新回到那样的时光。他甚至能“闻”到当年炼出的“清心散”的草木清香,那味道如此真切,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卿如玉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如水,指尖在袖中掐紧。梅映雪目光紧紧锁定柳百草扭曲的身体,神识时刻扫描着他体内能量的每一丝暴动。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爬行。
每一刹那都象是一个甲子那么漫长,柳百草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也开始涣散,象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远处闪铄。但他心中的那股执念却象是一盏不灭的灯火,指引着他继续坚持。
他想起了那些因为他的失败而受到牵连的人:悉心教导他的师父临终前失望的眼神,被他连累逐出宗门的师弟,还有……那个在他最落魄时送来一碗灵粥,却被他迁怒赶走的哑仆。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要让柳氏丹道传遍天下,要炼出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这些都化作了他抵抗痛苦的力量,象一根根坚韧的丝线,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紧紧捆在一起。
渐渐地,那狂暴的能量洪流似乎……找到了一丝方向?
不,不是方向,更象是柳百草那具残破的身体,在无数次试药、丹毒侵蚀下,产生了一种对混乱能量的“轫性”?
如同最劣质的陶土,反而能承受剧烈的温差而不至于立刻碎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早已麻木的经脉在能量的冲刷下,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象是寒冬里冻僵的草芽,在野火过后倔强地探出头来。
伪外丹内部被梅映雪精心微调过的回路,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
它象一张布满裂痕却勉强兜住能量的破网,强行约束着那狂暴的洪流,在柳百草千疮百孔的丹田内,构筑出一个极其不稳定、光芒黯淡、形态扭曲的“伪丹”雏形。象是一颗被揉皱的纸团,随时可能散开,但它确实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波动。
回路中预留的几个“泄洪口”,正疯狂地引导着部分混乱能量和激荡的丹毒排出体外,柳百草体表的毛孔开始渗出带着腥臭和金属气息的黑色粘液,滴落在青金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他身体的抽搐幅度在减弱,但每一次微弱的震颤都显得更加虚弱,象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口中溢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混杂着黑沫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在下巴上积成一小滩。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狼狈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味。
什么“君子之行”,什么“正冠赴死”,此刻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柳百草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感受到丹火重新在体内燃起的那一刻,哪怕为此变成最肮脏的泥沼里的爬虫。
就在这时——
柳百草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橘红色火星,在他食指指尖极其突兀地跳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