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立在窗前,披着件新的梅花素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那枚卿氏长老令牌被体温焐得温热,可触及之处,总像隔着层冰壳,就象那些围在她身侧的弟子,眼神里的敬畏再浓,也探不透她眼底的寒潭。
库房传来弟子轻叩门扉的声响,带着刻意放轻的躬敬:“梅长老,新采的星纹钢和冰魄玉已入库,是否现在呈上来?”“不必。”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清冽如碎冰相撞,“吩咐下去,今日勿要擅闯玄火区。”
门外的气息应声退去。
梅映雪转身时,发梢扫过案台,带起的气流让烛火微微一倾。案上堆栈的灵材泛着幽光,千年寒铁的蓝晕漫过她的靴尖,紫纹灵参的湿气在她指尖凝成细珠,旋即被灵力蒸成白雾——
这些旁人眼中的珍宝,在她看来不过是未激活的能量载体,正如赤城坊市酒肆里那些关于 “无影” 飞剑的吹嘘,不过是对能量流动的粗浅理解。
水镜里的人影眉峰如削,薄唇淡如霜。
她抬手拔去鬓角一根白发,可脑海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空间却愈发清淅。
昨夜推演组合阵法时,她又瞥见了那些悬浮的光带,上面流转着从未见过的符号,象是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排列组合。
梅映雪手上拿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面流转着银蓝色的光纹。
上品法宝残片!
上品法宝,那是元婴期大能都为之侧目、甚至愿意付出巨大代价求取的宝贝!南原域已知的上品法宝,基本都炼化成了本命法宝或深藏宗门内,外界能找到的,也只有残片了。
即使赤城坊市是南原域的器道中心,数百年历史中,能稳定炼制上品法宝的大师,也屈指可数,且大多垂垂老矣,技艺几近失传。
现存的那几位,要么被南原域顶尖宗门奉为供奉,要么深居简出,等闲难见一面。至少,卿氏工坊是没有这种大师,也请不动他们。
案头的古籍拓片边缘已被指甲抠出细密的齿痕。“灵力强度不足”“灵性统御极限”,这两行朱砂字象两道枷锁,将她困在中品法宝的桎梏里。
上品飞剑的图纸在脚下蜷成纸团,十二次熔毁的母针残片在废料堆里泛着冷光,玄火区的地火明明在灼烧炉壁,她却觉得有股寒气正从尾椎骨往上爬,那是对自身极限的清醒认知。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十几张图纸,每张上面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还有一个个刺眼的红叉叉。
其中一张上品飞剑的结构图,她画了整整七天。剑脊的弧度改了三十多次,灵力回路的节点换了五十多个,可到最后还是在 “灵力强度不足” 这六个字上卡了壳。
她盯着那几个字,感觉它们像活过来一样,在纸上张牙舞爪地嘲笑她。
旁边那张母针的联动阵法推演图更是惨不忍睹。
她原本想让母针能同时控制三百六十根子针,形成一个无死角的防御阵。可推演到第一百七十二步时,母针已达极限,“灵性统御极限” 这几个字像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梅映雪深知,她如今虽能稳定炼制中品法宝中的精品,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上品法宝的门坎,但那只是材质和“极致纯粹”理念带来的偶然闪光。
真正的上品法宝,需要对法则的理解、对能量的精微掌控、对灵性的深度蕴养,这些都需要庞大的积累和更深厚的境界支撑。
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和积累,想要独立炼制一件完整的、功能完善的上品飞剑或母针,无异于痴人说梦。
“呵……” 梅映雪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她抓起那些图纸,狠狠地揉成一团,骼膊一扬就扔向旁边的废料堆。纸团 “骨碌碌” 地滚着,撞到角落里一个紫檀木的玉盒上才停了下来。
那是 “两仪元磁针” 的家。
梅映雪的目光落在玉盒上,心里一动。
她爬起身,走过去把玉盒拿了起来。玉盒入手微凉,上面雕刻的云纹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她轻轻打开盒盖,二十二根细如发丝的飞针静静地躺在里面,一半泛着阳刚的金光,一半透着阴柔的银光,在火光的映照下,象一对相依相偎的恋人。
这是她三年前的作品,算不上顶尖,却耗费了她不少心血。当时她就想着,能不能让法宝之间也能象人一样,相互配合,彼此成就。
事实证明,她做到了。这套飞针阴阳两仪,十一对飞针,相吸相斥,变化无穷。这套针的成功,并非源于单体威能的极致,而是源于“两极相生、联动互补”的巧妙构思。
“相吸相斥…… 相互配合……” 梅映雪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飞针。忽然,她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象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骤然劈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两极……互补……”
“单体极致……难以突破……”
“若炼制一对……同源而出……却各走极端的……中品极致法宝呢?”
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溶炉深处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太阳精金!太阴秘银!”两个名字脱口而出!
这是库房深处珍藏的、属性截然相反的顶级灵材。
半年前,卿氏工坊用两件中品法宝从一位寻幽客手里换来,据说是从极北的冰原和南疆的火山里侥幸得到的。那时工坊里的大师们围着这两块灵材研究了好几天,最后都摇着头叹了气,说这东西太邪性,根本没法用。
梅映雪当时也去看了。
太阳精金有拳头那么大,通体赤红,就算隔着琉璃罩,也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仿佛里面困着一团小太阳。
而太阴秘银则是一块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神识探上去差点被冻住。
她还记得陈长老摸着胡子说:“这太阳精金至阳至刚,里面藏着一丝太阳真火的本源,性子暴烈得象头野马,谁要是想驯服它,没两把刷子肯定要被反噬。这太阴秘银更邪乎,至阴至寒,凝聚了月魄的精华,能冻结灵力,侵蚀神魂,稍不注意就会被它钻了空子。”
其他大师也纷纷附和,说这两种材料确实是足以单独炼制中品法宝的顶级货色,可炼化难度极高。
因为它们的属性太极端了,根本没法融入复杂的法则符文,更别说阵法了。要是强行把它们融在一起,那更是想都别想,阴阳相冲,水火不容,到时候不引发爆炸才怪。
梅映雪陷入沉思。
太阳精金,至阳至刚,蕴含一丝太阳真火本源,炽烈无匹,可焚金融铁,对阴邪之物有天然克制。其性暴烈,极难驯服。
太阴秘银,至阴至寒,凝聚月魄精华,冰寒彻骨,可冻结灵力,侵蚀神魂。其性诡谲,善于渗透。
“但,如果不融合呢?”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动,眼神越来越亮,思路越来越清淅,“将它们分别炼制成独立的法宝!一件,将太阳精金的炽阳之力推演到中品法宝的极致!另一件,将太阴秘银的至阴寒力也推演到极致!让它们各自,都成为中品法宝中……在单一属性上无可争议的‘王’!”
“然后……”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了那瑰丽的景象,“让它们……共鸣!联动!如同阴阳两极,相互对立,却又相互依存!在极致的对立中,寻求那一点……超越极限的平衡与升华!”
“日月精轮!”一个名字在她心中轰然成型!
“日轮主攻,焚天煮海!月轮主守,冰封万物!二者分则各擅胜场,合则……日月同辉!”她猛地站起身,在炼器室内踱步,语速飞快地推演着,“但如何联动?如何让它们在极端对立中不至于互相湮灭,反而能引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单纯的符文链接太脆弱,承受不住那种级别的能量对冲……”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两仪元磁针”上。
“元磁!”她眼中爆发出璀灿的光芒,“对!元磁!元磁相吸相斥,力场无形却强大!若将元磁内核嵌入日轮与月轮之中呢?以元磁之力为引,构建一个动态的、自适应的能量缓冲与转化场域!当双轮分离时,元磁相斥,保持距离,避免能量对冲湮灭;当双轮靠近或需要合力时,元磁相吸,引导极阳与极阴之力在可控的力场信道内碰撞、转化、升华!如同……阴阳鱼眼!”
思路壑然开朗!
梅映雪立刻扑到案台前,铺开全新的妖兽皮图纸。符笔饱蘸星砂墨,笔走龙蛇,前所未有的专注力笼罩全身。
脑海中,关于太阳精金的熔炼特性、太阴秘银的塑形难点、元磁内核的嵌入位置与能量引导路径、两极能量对冲缓冲阵法的构建……无数信息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强大神识的梳理下,化作精准的线条和玄奥的符文,跃然纸上。
她不再追求单件法宝的品阶突破,而是将目标定位于创造一对组合法宝。以两件属性极端对立、却又暗合同源的中品极致法宝为基,通过精妙的元磁力场联动,在特定条件下,爆发出堪比甚至超越普通上品法宝的威能!
“日轮内核,用熔心玉髓平衡太阳精金的暴烈,嵌入‘阳极元磁晶’!”
“月轮内核,用万年玄冰魄稳定太阴秘银的诡寒,嵌入‘阴极元磁晶’!”
“轮体结构……日轮需刚猛厚重,轮刃带锯齿流火纹,激发时喷薄太阳真火;月轮需轻灵锋锐,轮刃带冰棱霜华纹,激发时散射太阴寒芒。”
“联动法阵……以元磁内核为枢钮,构建‘两极元磁桥’!能量对冲点……在这里!需要‘虚空石’碎片稳定空间节点……”
图纸上的设计越来越完善,一个前所未有的“日月精轮”组合法宝雏形,逐渐在她笔下成型。这已不仅仅是法宝的炼制,更是一种炼器理念的突破,一种对能量本质和法则联动更深层次的探索。
发梢的暗红微光,随着她思维的激烈碰撞和构想的逐渐清淅,无声却异常明亮地闪铄着,如同溶炉内核跃动的地火,照亮了她眼中的无限渴望。
这一次,她的锋芒,将指向那阴阳交汇、日月同辉的至高之境。炼制这对“日月精轮”,不仅是为了突破上品瓶颈,更是为了验证她心中那关于“两极共生、超越极限”的炼器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