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法阵的光芒映照着梅映雪沉静的侧脸。她刚刚完成“百禽相鸣针”的最后一道温养工序,九十九枚宛若百禽飞舞的子针,和一枚散发着悦耳鸣响的母针,如同倦鸟归巢般,无声地没入特制的柳叶针囊之中。
就在针囊合拢、最后一丝鸣响敛去的瞬间,一股温润而精纯的能量,如同无形的潮汐,骤然从完成的法宝中涌出,无声无息地浸润了她的全身。
这股能量并非天地灵气,更象是法宝诞生时天地规则赐予的某种“道韵回响”,又或者……是法宝本身灵性初生时逸散出的本源精华?
梅映雪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运转起功法。甫一运转,那股温润的能量便被迅速引导、吸纳,融入四肢百骸,最终导入丹田气海之中。
丹田内,那由精纯火属性灵力构筑的、如同液态熔岩般的灵湖,在这股能量的注入下,微微荡漾了一下,湖面似乎又凝实、扩张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炼制成功的喜悦,反而掠过些许深沉的疑虑。
又来了。
仔细回想,这种在法宝成功炼制之际,沐浴宝光后修为便随之精进的感觉,从她炼制出第一件法宝“赤流”飞剑时就隐约存在。最初很微弱,她只当是炼器成功带来的心神愉悦,促进了修炼效率,并未深究。
炼制“孤锋三绝”时,那种感觉强烈了一些,但当时她正沉浸在剑丸失败、退而求其次的强烈负面情绪中,满心都是对那三柄“残次品”的嫌弃,这种修为上的细微增长,如同投入怒火中的火星,瞬间就被忽略了。
然而,在炼制“无影”之后,尤其是在昏迷苏醒、经历那番意识深处的剧烈冲突后,她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紧接着这两年多来,她沉下心来,一套接一套地炼制“两仪元磁针”、“幻月千丝针”等中品飞针法宝,每一次成功,每一次沐浴在那独特的“宝光回响”之中,那股温润能量带来的修为增长,便清淅一分,积累一分!
直到刚才,随着“百禽相鸣针”的最终温养完成,那股能量涌入体内,丹田灵湖的壁垒,仿佛被水滴石穿的最后一滴,无声地突破了某个界限!
一股远比筑基中期强大、凝练、炽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引得离火法阵的火焰都为之摇曳!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
筑基后期!
她突破了筑基中期到后期这个被无数修士视为“小天关”的瓶颈!而且,是在她根本没有刻意闭关冲击瓶颈、甚至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炼器中的情况下!
梅映雪内视自身,感受着丹田内那更加澎湃、更加凝练的液态灵湖,以及随之暴涨、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强大神识,心头却没有半分突破的喜悦,只有一股幽潭般的悚然!
太快了!也太诡异了!
从炼制“赤流”飞剑时的初入筑基中期,到如今筑基后期,满打满算,才过去几年?寻常修士,哪怕天赋卓绝、资源充足,卡在筑基中期瓶颈十几二十年都是常事!
她呢?炼器,不停地炼器,然后……修为就自己涨上来了?每次成功的法宝,都仿佛成了她修为增长的养料?
这绝非正常的修炼之道。自己的资质工坊也测过,中品水火双灵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天才,能凭借一颗筑基丹完成筑基,已经是很幸运了,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恐怕要到七老八十才能达到筑基后期。
她回想起炼制“无影”时油尽灯枯的惨状,以及昏迷中涌现的那些冰冷浩瀚的书架森林和奇异造物的光影碎片。自己的“重生”,自己这具身体和灵魂的异常,自己那匪夷所思的炼器天赋……
这一切,是否都与这种诡异的修为增长方式有关?那些法宝成功时涌出的“宝光回响”,究竟是什么?为何独独能被自己如此高效地吸收?
困惑缠绕上她的思绪。
当晚,卿氏工坊深处,天香小筑。满月投下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桌上摆着两个玉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清冽而醉人的异香——正是卿如玉珍藏的“琥珀玉酿”。
梅映雪端起玉杯,却没有立刻饮用。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对面同样若有所思的卿如玉,声音平淡地开口,内容却石破天惊:
“我筑基后期了。”
“噗——”卿如玉刚抿了一小口玉酿,闻言直接喷了出来。她猛地呛咳了几声,瞪大眼睛看着梅映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什……什么?后期?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感觉到你闭关?”
“两个时辰前。炼完‘百禽相鸣针’的时候。”梅映雪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闭关。”
卿如玉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放下玉杯,右手托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没闭关?那是怎么成的炼器?”
梅映雪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卿如玉:“不止这次。这两年来,每次炼成一套针,修为就涨一点。炼‘无影’那次消耗太大,感觉不明显,但醒来后,瓶颈其实已经松动了。直到今天……水到渠成。”她顿了顿,伸出一只巴掌,补充道,“从筑基中期到后期,五年。从中期圆满到破境小天关,不到两年。”
“五年……”卿如玉喃喃重复着,脸色变幻不定,陷入了回忆。
确实,梅映雪这几年来气息一直在稳步增强,她只以为是对方炼器之道精进,带动了心境的提升和灵力的自然增长,加之工坊现在资源无限供应,修炼速度快点也正常。但“不到两年突破小天关”……
这已经不是“快点”能解释的了!简直是骇人听闻!这速度,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天才道体都羞愧至死啦!
“那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卿如玉试探着问,“比如……根基不稳?灵力虚浮?或者……有其他异样的感觉?”她有些担心这是某种透支潜力或者邪道手段带来的速成。
梅映雪摇了摇头:“灵力凝练,神识稳固,心无滞碍。感觉……很自然。”正是这种“自然”,才显得更加诡异。仿佛她的身体和灵魂,天生就适合通过“创造法宝”来汲取力量。
卿如玉沉默了,端起琥珀玉酿,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清冽的酒液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梅映雪那张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深深探究的脸,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许久,她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而果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师妹,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外传!”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到两年,通过炼器突破筑基后期小天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会引来多大的觊觎和麻烦,你想过吗?那些老怪物会把你当成什么?会炼丹的炉鼎?还是会下金蛋的灵兽?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去,研究你,把你变成他们提升修为的工具!”
梅映雪的眼神微微一凝。她并非不懂人心险恶,只是之前心思都在炼器上,未曾深想。卿如玉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那……对外如何解释?”梅映雪问道。
“解释?”卿如玉嘴角勾起一抹精明而略带狡黠的弧度,“解释什么?你筑基后期了,这是事实。至于怎么突破的?”
她提起酒壶,又给两人的杯子斟满,“工坊现在别的没有,就是灵石多!库房里堆满了各种有价无市的顶级灵丹妙药、玉液琼浆!当水喝!论筐吃!”
她看着梅映雪,眼中闪铄着在规则边缘游走的智慧:“三个月前,我已经使用一颗九转凝元丹突破到筑基后期了,工坊内外都知道。你梅长老,在工坊不计成本的资源堆砌下,厚积薄发,也一举突破筑基后期瓶颈,又有何不可?谁又能查证你到底吃了多少?用了多少?反正帐单在我手里,我说用了多少,就是用了多少!”
梅映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又看了看卿如玉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她明白卿如玉的意思。用一个经不起深究但无人敢深究的借口,来掩盖她身上的真相。
这谎言并不完美,但却是目前最好的保护伞。卿如玉在用整个卿氏工坊的资源和信誉,为她打掩护。
她端起酒杯,与卿如玉的酒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玉鸣在静室中回荡。
“好。”梅映雪只说了一个字,仰头将杯中那清冽醇厚的琥珀玉酿一饮而尽。辛辣与甘甜交织的复杂滋味滑入喉中,如同此刻她心中的复杂感受——
有对未知自身的困惑,有对师姐维护的些微触动,更有一种被这“正常”身份暂时束缚住的、对追寻那“异常”根源的更深渴望。
发梢的点点红光隐约闪铄,与温柔的月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