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梅映雪的意识。在这片意识的深渊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破碎的光影和撕裂般的痛苦在混沌中沉浮。
心脉的每一次微弱搏动,都牵扯着神识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毒针在刺扎着她灵魂的每一寸。脏腑的创伤如同馀烬中的火星,灼烧着残存的感知。然而,在这片由痛苦构筑的黑暗汪洋中,一些陌生的碎片,正被剧烈的消耗与濒死的体验强行搅动、翻涌上来。
轰!
意识的海底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那不是炼器室的地火,也不是雷霆的光芒,而是一种冰冷、恒定、均匀到令人心悸的光源。光芒之下,是……一望无际的书架!
书架!不是修真界常见的玉简架或卷轴阁,而是由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材质构成,高耸入云,层层叠叠,向着视野的尽头无限延伸!
书架上陈列的也不是玉简或兽皮卷,而是一块块规整的、或厚或薄的、闪铄着不同色泽微光的板状物。有些象石板,却又轻薄得不可思议;有些则如同凝固的水晶,内部流淌着细密的、如同符文的流光。
浩瀚!无边无际的浩瀚!这片由书架构成的森林,其规模之庞大,远超卿氏工坊最大的库房,甚至超越了梅映雪所能想象的任何建筑!
一种难以言喻的知识的气息,冰冷客观,不带丝毫灵气,却磅礴得如同星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之上。
“数据库……检索……权限……错误……”
“模块……加载……失败……”
“坐标……锁定……不可知……”
一些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片段,毫无征兆地在意识中炸响!伴随着这些声音碎片,更多的画面如流星般划过:
由无数发光线条构成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复杂图案,其精密程度让她瞬间理解的所有符文数组都显得如同孩童涂鸦。
无数微小的形态各异的金属或晶体造物,在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下,如同最精密的工蜂般穿梭、劳作、构建。
一个充斥着各种奇异光芒和复杂仪器的巨大空间,一些穿着非布非甲、包裹严实的身影正站在一个透明的容器前,容器内似乎悬浮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物质内核?
那内核散发出的波动,竟让她此刻枯竭的神识都感到一丝微弱的悸动!
这些画面破碎、跳跃又毫无逻辑,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它们不属于南原域,不属于五域,不属于于她所知的任何修真文明!它们是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规则体系的……残响!
多久了?
上一次如此清淅地“看到”这些,是在几年前,她刚刚突破筑基中期,经历那次堪称蜕变的神识暴涨之时。
那时,这些碎片如同惊鸿一瞥,让她恍惚了数日,只以为是境界突破带来的心魔幻象。
但这一次,在油尽灯枯的边缘,这些“幻象”的冲击力,强烈了何止百倍!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带着冰冷的质感、清淅的细节和无法理解的声音,粗暴地挤入她的意识!
我是谁?
这个如同附骨之疽的问题,伴随着这汹涌而来的陌生记忆碎片,再次无比尖锐地刺穿了她识海的混沌!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最早的“自我”意识,始于一片彻骨的冰寒和刺目的纯白。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幽深山谷的谷底。四周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冰冷刺骨。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粒。
她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如同被最彻底的洗刷过。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往的记忆。只有一些最基础的常识——语言、对世界的模糊认知、以及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对“结构”“能量”“物质”的本能理解和探究欲。
我是谁?我叫什么?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一片茫然。
她挣扎着坐起,环顾这死寂的雪谷。除了雪,还是雪。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空白的心绪。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峭壁缝隙中的一点异色吸引。
那是一株瘦弱的野梅。
在如此严寒贫瘠,几乎不可能有生命存活的地方,它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扭曲的枝干。枝头,竟然颤巍巍地绽放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花瓣是极其淡雅的粉白,边缘被冻得有些透明,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倔强,那么……刺眼!
她呆呆地看着那几朵梅花,看着它们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将自身微弱却清淅的色泽,映照在身下冰冷的积雪之上。雪是白的,花是淡粉的。花映雪,雪衬花。
就在那一刻,一个名字,如同宿命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空白的脑海之中。
梅映雪。
没有名字?那就以这绝境中映雪而绽的寒梅为名。
没有过往?那便以这残存的本能为引,去映照、去追寻那隐藏在迷雾深处、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浩瀚学识。
没有归途?那这雪谷,便是新生之地!这具残破的身躯和空白的灵魂,便是她重铸此生的唯一基石。
“梅映雪……”她当时用干裂的嘴唇,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古老的契约。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雪谷幽魂,多了一个在炼器之道上偏执前行的修士。
然而,“梅映雪”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她在空白画布上为自己刻下的起点。她内心深处无比清淅地知道——自己绝非此界中人!
那些偶尔闪回的浩瀚书架森林,那些精妙绝伦超越认知的造物光影,那些意义不明的冰冷金属之音……都如同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她来自规则迥异的遥之彼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是转世?是夺舍?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时空错位?
她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善是恶,是学者?是工匠?还是战士?
她只知道,那遗失的过往,那浩瀚的知识海洋,如同一幅巨大却残缺的拼图,深埋在她意识的底层。
每一次境界的突破,每一次神识的剧烈消耗与蜕变,都象是在撼动那尘封的大门,让门后的光影泄露出来一丝。
这一次,在炼制“无影”时油尽灯枯、心力交瘁到极致的状态下,这扇门被强行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知识……结构……能量……内核……”
“检索……失败……”
“坐标……锁定……参宿四……”
那些冰冷的金属之音碎片,与浩瀚书架的画面和奇异造物的光影疯狂交织、碰撞!它们试图在她的意识中拼凑出什么,却又因信息的残缺和规则的冲突而不断崩解。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让她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守在床边的卿如玉立刻紧张地俯身:“师妹?梅师妹?你醒了?”
梅映雪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卿氏工坊客房的木质房梁,以及卿如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庞。
意识,如同退潮般,从那片冰冷浩瀚的知识废墟和规则冲突的旋涡中缓缓抽离。那些书架、光影、声音如同幻梦般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再次沉入意识的最深处,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对遗失知识的渴望!对解开自身之谜的渴望!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未完全从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中归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回应卿如玉的关切,而是如同梦呓般,吐出了两个意义不明的词:
“…书架…坐标…”
话音未落,强烈的眩晕和神识的枯竭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沉重的眼皮无力地阖上,意识重新陷入了保护性的深眠。
卿如玉愣住了,看着梅映雪再次陷入沉睡的苍白面容,眉头深深皱起。
“书架?坐标?”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担忧。师妹昏迷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是神识受损产生的幻觉?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秘密?
她轻轻为梅映雪掖好被角,目光复杂地落在对方那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枕边散发着黯淡红光的几缕墨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