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重的机括声终于再次响起,门被从内推开时,一股混杂着腥甜和焦糊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出。守在门外的卿如玉心头猛地一紧,快步冲上前抱住师妹。
梅映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长发散落,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身上的灰布长裤和缠胸素布,早已被毒液腐蚀得破烂不堪,露出大片布满细微血痕的肌肤。
“梅师妹!”卿如玉惊呼一声,立刻探查。触手所及,梅映雪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体内灵力枯竭,识海更是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原野,一片混乱与枯寂。心脉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过,连心跳都若有若无。
“快!去请刘老医师!要快!”卿如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恐慌,对着门外值守的弟子厉声喝道。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梅映雪轻盈的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冰冷和虚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更有一种习惯的无奈。
卿氏工坊供奉的首席医师刘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经验丰富的筑基后期修士,很快被请来。他仔细探查了梅映雪的伤势,尤其是心脉和神识的损耗,眉头紧紧锁起,半晌才缓缓摇头叹息。
“如何?刘老?”卿如玉紧张地问道。
“唉……”刘老捻着胡须,“肉身伤势倒还好,多是脱力、轻微腐蚀和外震之伤,静养即可。麻烦的是这里,和这里。”他指了指梅映雪的额头和心口,“神识之力几乎被压榨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心脉更是因过度催逼本源精血和承受巨大反噬而严重受损,心力交瘁到了极点!这丫头……简直是在拿命去炼器啊!若非她筑基中期的底子还算扎实,体质似乎也有些特殊,恐怕早就……”
“那现在……”
“万幸,命是保住了。”刘老取出一只温润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碧绿色丹药,“这是老夫珍藏的‘九转补心丹’,固本培元,滋养心脉,修复神识有奇效。每日一粒,温水化开喂服。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静养恢复了。切记,这段时间绝不可再让她动用神识,更不可炼器!否则心脉彻底崩毁,神仙难救!”
留下丹药和医嘱,刘老摇着头离开了,显然对梅映雪这种不要命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
卿如玉握着那瓶温润的玉瓶,看着床上瓷娃娃般的梅映雪,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她屏退左右,亲自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化开丹药,一点点喂梅映雪服下。看着她苍白脸颊上因药力化开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听着那微弱但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卿如玉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带着无尽感慨的笑容。
二十多年了……
时光的尘埃在这一刻被轻轻拂去,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倔强、锐利、初生牛犊般无所畏惧的少女重叠。
那时,梅映雪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
刚被招入卿氏工坊不久,在最低等的“粗炼区”做帮工学徒。她沉默寡言,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些炼器师的操作,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以为然。
冲突爆发得毫无征兆。一位负责炼制标准制式法剑的吴姓筑基期炼器师,正在指导学徒熔炼一块精铁。梅映雪在一旁负责鼓风控火。当吴师要求将炉温提升到某个他认为“标准”的高度时,梅映雪却突然停下了鼓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地指出:
“温度再高三分,精铁内部的‘火云纹’会被提前激发,导致剑胚脆性增加,后期淬火失败率会提高三成以上。现在这个温度维持半刻,待‘青烟转白’时再提升,效果最佳。”
整个粗炼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徒都象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炼气期小丫头。竟敢质疑筑基期炼器师?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吴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感觉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指着梅映雪的鼻子怒骂:“黄毛丫头!你懂什么炼器?老夫炼器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鼓你的风!再多嘴一句,立刻给我滚出工坊!”
梅映雪却梗着脖子,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我说的是事实!按你的方法,这一炉精铁至少废一半!浪费材料!”
“反了!反了!”吴师气得浑身发抖,筑基期的威压瞬间释放,压得周围炼气期学徒们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就要将梅映雪这个“刺头”直接轰出去!
“住手!”
一个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正是当时刚接手部分工坊事务的卿如玉巡视至此。她制止了吴师,没有立刻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冷静地询问了事情经过,并让梅映雪详细阐述她的观点。
梅映雪条理清淅,语速飞快,从精铁矿石的微观结构、到不同温度下杂质析出的规律、再到“火云纹”提前激发的原理和后果,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引用了工坊内部一本生僻材料笔记中的记载作为佐证。虽然她的修为低微,但那份对材料特性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和严谨的逻辑推理能力,让卿如玉心中大为震撼。
反观吴师,除了倚老卖老地强调“经验”和“规矩”,在技术层面根本无力反驳梅映雪那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分析。
卿如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她安抚了依旧愤愤不平的吴师,然后将梅映雪带离了粗炼区。她没有责备,反而详细询问了她的来历和所学。得知她只是散修出身,靠着几本残破的炼器典籍自学入门后,卿如玉心中的惜才之意更浓。
当天,卿如玉就带着梅映雪,直接找到了时任工坊主的族叔卿正元。
“叔父,此人虽修为尚浅,但对材料本质的理解和炼器思路的清淅,远超许多浸淫多年的炼器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建议,破格提拔她进入‘精炼区’学习,给她一个机会!”卿如玉言辞恳切,力荐梅映雪。
卿正元起初并不在意,但在卿如玉的坚持下,随意考校了梅映雪几个关于材料熔点和灵力传导的问题。梅映雪的回答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不仅答得准确,还能引申出更深入的思考。
卿化元这才收起轻视之心,点头同意了卿如玉的提议。梅映雪,这个差点被赶出工坊的炼气期小丫头,命运由此转折。
“既然叔父认可了,那你以后就是卿氏工坊的正式弟子了。我也只比你大几岁,以后就叫你梅师妹吧。”
进入精炼区的梅映雪,尤如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她的天赋得到了真正的释放。对材料的精炼提纯,她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匪夷所思的效率,经她手处理过的材料,纯度往往比标准高出数筹!她不再满足于照本宣科,开始尝试改进甚至颠复传统的法器设计思路。
从最初的下品法器开始,她炼制的“寒冰梭”不仅寒气更盛,还附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效果;改进的“厚土盾”在防御不变的情况下,重量减轻了三成;她设计的一种“连珠火铳”法器,虽然威力平平,但射速极快,操作简单,深受低阶修士欢迎,一度成为卿氏工坊的爆款产品。
短短数年,她的技艺突飞猛进!从中品法器到上品法器,她几乎没有遇到瓶颈。她炼制的上品法器,往往都带有鲜明的个人印记——要么是某种特性被强化到极致,要么就是结构精巧、功能独特。她的名字,开始在赤城坊市的低中阶修士圈子里小有名气。
凭借着积累的大量贡献值,梅映雪在进入卿氏工坊第七年,成功换取了一颗珍贵的筑基丹!筑基成功,脱胎换骨!
筑基,对于梅映雪而言,不仅仅是修为的跃升,更是炼器之路的全新起点!
刚刚筑基,境界尚未稳固,她就做了一件让整个卿氏工坊都瞠目结舌的事情——尝试炼制法宝飞剑!
这在当时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法宝与法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需要强大的神识、精纯的灵力、以及对天地法则的初步理解!通常只有筑基后期甚至假丹修士,在经验极其丰富的情况下才敢尝试!
不出意外,第一次尝试惨烈失败。耗费了工坊不少珍贵材料,最终只得到了一堆扭曲的金属废渣和剧烈的神识反噬。嘲笑声、质疑声四起。但梅映雪毫不在意,养好伤后,她一头扎进了工坊浩瀚的炼器典籍库和材料分析室。她不再急于动手,而是如饥似渴地学习、推演、仿真。
直到她晋升筑基中期,莫名经历了一次神识暴涨后,她再次向法宝发起了冲击!
这一次,她选择了相对熟悉的火属性飞剑。过程依旧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甚至引动了小范围的地火异动,惊动了整个玄火区。但当那柄通体赤红,剑身流淌着熔岩般光纹,散发着法宝独有威压的飞剑——“赤流”,最终被她从离火法阵中取出时,整个卿氏工坊为之失声!
她成功了!
年仅三十出头,筑基中期!卿氏工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法宝炼制者!消息传出,整个赤城坊市震动!
卿如玉亲自带着“赤流”飞剑和梅映雪,前往“赤城器道同业行会”,进行大师认证。
经过数码德高望重的金丹期炼器大师反复测试鉴定,最终一致认定:“赤流”确为下品法宝,炼制手法精湛,灵性充沛,威力不俗!梅映雪,正式被同业行会授予“炼器大师”称号!成为了卿氏工坊,乃至整个赤城坊市历史上最年轻的炼器大师!
那一刻的荣耀与光环,足以让任何人迷失。但卿如玉记得很清楚,当同业行会会长将那枚像征着大师身份的、刻有溶炉与锤纹的赤金徽章递给梅映雪时,她的反应。
她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是平静地接过,随手别在了衣襟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她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热闹与赞誉,投向了工坊深处,那熊熊燃烧的地火溶炉,眼神深处燃烧着的是永不满足的探索火焰和对更高技艺的无尽渴望。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床榻之上,梅映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卿如玉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却又一次次创造奇迹、刷新认知的师妹,释然的笑容里,更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轻轻握住梅映雪冰凉的手,低语道:“我的好师妹……还是这么不要命。不过,醒来就好。工坊的库房,可还等着你这头‘饕餮’去继续祸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