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停在山坡下。
黎川推开车门，握着那束白百合走了下来。
雪还在下。
风吹过山坡，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夏织跟在他身后，抱着旧娃娃，一步一步踩进雪里。
老队员和年轻的队员留在车旁，没有跟上来。
他们知道，这是队长和夏织的私人时间，不应该被他们打扰。
黎川沿着山坡往上走。
雪很厚，每一步都会陷进去。
他走得很慢。
手里的白百合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夏织跟在他身后，脚步同样很慢。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雪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上。
风声穿过山坡。
远处的废墟在雪光中模糊成一片灰白。
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轮廓。
山坡上有一座墓碑。
灰色的石头立在雪地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陈雨欣和黎小雪，这是黎川的妻子和女儿。
墓碑没有立在城市废墟的家中。
因为那里是核辐射的内核局域，哪怕是经过基因强化的守夜人都扛不住长时间暴露。
所以他选了这座山坡。
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火光吞噬整座城市。
黎川走到墓碑前，蹲下来，把白百合轻轻放在墓前。
雪花落在花瓣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伸出手，拂去墓碑上的积雪，指尖擦过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穿过名字的刻痕，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黎川盯着那两个名字，许久，终于开口。
“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没。
这句话他欠了十年。
十年前，他开着车离开家，妻子站在门口，女儿在她怀里挥手。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他说好的。
他答应她们，会早点回来，会带她们去游乐园，会一家三口度过一个温馨的纪念日。
但他没能做到。
黎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
他又睁开眼，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项炼盒。
打开。
银色的项炼静静躺在盒子里，坠子里的照片定格着一家三口的笑容。
黎川得声音更低了。
“对不起。”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风越来越大，吹得墓碑上的雪花四处飞扬。
黎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墓碑。
冰冷的触感通过皮肤，一直传到心脏。
他想起那天上午，他站在封锁线外，看着火光冲天而起。
士兵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不让他靠近半步。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喊她们的名字。
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爆鸣声，火焰燃烧的呼啸声，还有士兵冰冷的警告。
“没有活人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黎川的手指死死握住项炼盒。
“如果那天我没有一个人去取项炼。”
他的声音开始颤斗。
“如果那天我带着你们一起出城。”
“如果我早一点回来。”
“如果……”
他停顿了。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化为灰烬。
就算他再怎么后悔，再怎么自责，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黎川的手指松开，项炼盒掉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看向山坡下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繁华的城市。
高楼大厦，霓虹灯，熙熙攘攘的人群。
现在只剩下焦黑的废墟和永久的禁区标志。
风把他的话吹散，吹向那片废墟。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黎川转过头。
夏织站在他身后，眼框发红，但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黎川冰冷的手。
少女的手很温暖。
温度通过皮肤，一点一点传过来。
黎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夏织。
少女的脸上挂着泪痕，却没有哭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他们的衣角，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许久。
黎川回过神，看着夏织紧握的手。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这座山坡上见到她。
那时她才八岁，抱着一只旧娃娃，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火光吞噬城市。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看完一座城市变成灰烬。
那时他以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但后来他发现，他还有她。
悲伤拭去，黎川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握紧了夏织的手。
“活着的人，要带着他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夏织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
“恩。”
她应了一声。
“爸，我会的。”
“但你也要答应我。”
黎川愣了一下。
夏织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象以前那样，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我不想……”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黎川看着夏织，许久，也点了点头。
“好。”
他从雪地里捡起项炼盒，装回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雪花复盖了白百合的花瓣，也复盖了墓碑上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两个名字会永远刻在他的心里。
黎川转过身，牵起夏织的手，向车的方向走去。
风依然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必须向前走。
带着她们的份，带着那些逝去的人的份，继续走下去。
两人走下山坡。
老队员看到黎川走回来，刚想上前，黎川留在车上的通信器就响了。
嘀嘀嘀——
急促的警报声在车厢里尖啸。
老队员拿出通信器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队长！”
他快步走过去，将通信器递给黎川。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红色的标记疯狂闪铄，刺眼得让人心慌。
黎川接过通信器，扫了一眼内容。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守夜人首都总局紧急召集令】
【s级密令】
【全体c级以上战力立即回归待命】
【禁止任何理由的延误】
【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黎川盯着屏幕，手指紧了紧。
s级密令。
这是守夜人最高级别的召集令，只有在面对国家级威胁时才会激活。
最近一次激活这个密令，便是曦谷事件，造就了震惊世界的“超级大地震”。
老队员看着黎川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
“队长，我们现在就走。”
他转身看向年轻队员。
“收拾东西，立刻激活车辆。”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他快步走向车辆，打开后备箱，将物资全部收拢。
夏织站在黎川身旁，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爸，是不是出事了？”
黎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通信器收起来，拉开车门。
“上车。”
四人快速上车。
引擎激活。
车辆调转方向，向封锁线外驶去。
黎川坐在后座，闭上眼睛。
s级密令。
全体c级以上战力回归。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要么是发现了上位邪魔的入侵。
要么是某个地方即将爆发大规模战争。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五秒后。
黎川睁开眼睛。
他眼中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锋芒。
那个战场上的疯子，又回来了。
车辆驶过封锁线。
守卫看到车牌，立刻放行。
栏杆升起。
车辆加速向首都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
后视镜里，那座山坡渐渐远去。墓碑上的名字被雪复盖，最终只剩下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