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支队技术科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泥地面裂开了。
陈烨站起身，走到那名警员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现场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淅。
楼梯拐角处，以一个落脚点为中心，无数细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象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震碎。
陈烨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脑子里，那头看不见的“大象”形象变得愈发清淅，也愈发荒谬。
“陈队……”小李的声音干涩，“我们……还要继续查这个林奇吗？”
是啊，还怎么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证据却又在疯狂地嘶吼着“不可能”。
一个能徒手拆楼，一脚踩裂水泥地的怪物，会为了几万块钱，在医院门口对人磕头？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他就象一个巨大的悖论，一个活生生的矛盾体。
陈烨把照片扔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深深陷了进去。
他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先这样吧，让兄弟们都回去休息。”
“那……林奇那边？”
“晾着。”陈烨吐出两个字，“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
手术室外。
那盏红色的指示灯，象一只噬人的眼球，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奇靠着墙，一动不动。
时间，被拉伸成无尽的酷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象是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滚厮杀。
滴答。
走廊尽头的挂钟，还在机械地跳动着。
突然。
啪嗒一声。
那盏红色的灯，熄灭了。
林奇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象被电击了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几秒钟后，大门被推开。
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张医生，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只有眉宇间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林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医生。
张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林奇一眼。
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沙哑地开口。
“手术，很成功。”
短短五个字。
象是一道天雷，劈开了林奇脑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所有的焦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张医生面前。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张医生，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的背弯得很低。
这个躬，他鞠了很久。
谢谢您。
谢谢您，把我的世界，还给了我。
张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折成两段的少年，眼神十分复杂。
他想起了刚才手术台上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想起了她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想起了这个少年为了筹钱在医院门口磕头的画面。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拍了拍林奇的肩膀。
“去办一下后续的住院手续吧，病人需要转到普通病房观察。”
他的语气，竟带上了难得的温和。
林溪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脸上依旧苍白，但呼吸机的管子已经撤掉，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有节奏。
她脱离危险了。
林奇跟在病床旁，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他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
普通病房里，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线通过窗户，洒在林溪的脸上，给她苍白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绒光。
林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妹妹的手。
她的手还有些凉，但很有力。
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在跳动的声音。
林奇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
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旧记事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他翻开新的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笨拙地规划着名未来。
第一行，他写下：妹妹出院。
第二行：找两份工，白天送外卖，晚上去夜市。
第三行：租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朝南。
他想，以后每天早上，他都要扶着妹妹去阳台上，让她晒晒太阳。
阳光，对身体好。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在心里的誓言。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此刻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淅。
而在他看不见的维度里。
沉睡在腰带次元空间中的沉默，意识之核再次微微波动。
一行数据，悄然浮现。
……
一天后。
林奇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二十四小时，他几乎没合眼，直到确认妹妹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彻底平稳，他才在疲惫的侵袭下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感觉有人在触碰他的头发。
很轻，很慢，又带着些许调皮。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林溪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还有些虚弱，但很亮，像洗过的星辰。
她看着哥哥憔瘁的脸和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黑青，眼神里全是心疼。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了手术后的第一个声音。
“哥。”
这声音很弱，还带着术后的沙哑。
但钻进林奇的耳朵里，却象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最宏大的钟鸣。
林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他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表情比哭还难看。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也笑了。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病愈后的第一朵花。
她抬起手，想帮他擦眼泪，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哥，你丑死了。”
林奇一愣，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丑，丑，我丑。”
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结果水杯差点脱手，他又赶紧去整理被角，动作笨拙得象个孩子。
整个世界，因为她一句话，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溪静静地看着他忙活，眼神清亮。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馀生的迷惑。
“哥，我好象……做了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林奇帮她掖被子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轻声问：“什么梦？”
“梦里……”林溪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有个好高好高的，黑色怪物，像影子一样一直追着我。”
“我好害怕，怎么跑都跑不掉。”
林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