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宾镇城下,地势虽极其险恶,但汉军的炮兵阵地还是摆了开来。
只见一个个工兵用铁锹挖着湿土,然后将一只只沙袋堆砌在火炮前方。
只露出长长的炮管在外面,对准了南宾镇城墙方向。
“吁!李总镇到!”
有两个亲兵持刀在前面开着路,李定国策马缓缓而来。
“他们果真不愿降吗!”
李定国脸色凝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只见在南宾镇城头,一杆朱红色的秦字大旗,微微飘扬。
城头上的火炮并不多,只有稀疏的十几门。
白杆军人数约为一千多人,身上的甲胄多为棉甲,手上多拿白蜡杆长枪或短刀。
另外作为主力的则是一群身穿青南土布,头戴青布包头的南宾民壮。
这些大都是已经汉化的土家族人,对于秦良玉不是一般的尊敬。
现在得知汉军大举进攻南宾,大多数人都是自发走上城墙,协助白杆军守城御敌。
那大旗之下,则站着一名身穿环锁铁铠,胸前别着一面护心镜,头戴凤翅紫金兜鍪的魁梧女将。
“这便是秦将军吧!如此年纪竟还要披甲上阵当真令人钦佩!”
李定国细看之下,发现这女将的头发早已花白,身形虽十分魁梧硬朗,但已显了一丝老态。
“传令发炮,以开花弹覆盖南宾城楼!务必将明军赶下城去!”
李定国看着眼前的南宾城,眉头微皱,手上动作却也不慢,挥刀下令进攻。
传令兵策马而行,前往各营传达他的军令。
一时间,南宾城下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汉军的火炮威力惊人,开花弹落在半空中或城墙上便爆炸开来。
城头一些白杆军士卒还来不及躲闪,便已被炸得满身都是血肉模糊。
已年近七旬的秦良玉也在孙儿马万年的陪同下走下城楼。
“汉军火器果然厉害,看来这一仗是凶多吉少咯!”
看着城墙上不断迸飞的砖石,秦良玉苍老的脸色是阴晴不定。
一旁的孙儿马万年看见祖母如此的神色,心中不免是一颤。
那么多年了,他还从未见过祖母这样忧虑过。
“祖母,父亲大人已经战死沙场”
想起前些天万家寨传来的消息,马万年不禁是眼眶一红,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因为考虑到秦良玉年纪的原因,马万年便一直没将这消息告诉老人家。
现在见汉军攻势如此猛烈,马万年害怕自己没机会再将此事告诉祖母。
于是乎,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闲机会。
祖孙二人坐在城墙下的碎石堆上,马万年便将此事告诉了祖母。
“孙儿,你当真以为祖母不知此事?
万家寨已破,吾儿又久久不归,老身心中早已猜到了此事!”
秦良玉闻言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才幽幽叹息。
马万年见祖母神情哀伤,心中不忍便劝慰:“祖母莫要太过伤悲,孙儿定当替父守家,照顾好祖母、母亲以及家中上下”
听着孙儿这番话,秦良玉的脸色好了不少。
但一想到城外咄咄逼人的汉军,她的心头不由又是一沉。
“万年,带兵上城吧,汉军的炮火停了,想必是要攻城了!”
耳听炮声越来越小,秦良玉站起了身,手中握着一把长刀,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孙儿明白!”
马万年应了一声,当即带着白杆精锐一千余人登上了城头。
“这些汉军在干什么?为何攻城还要挖壕沟!”
马万年望着不远处靠近城墙越来越近的汉军,心中充满了不解。
可看着看着,马万年便即是脸色大变。
“开炮!轰击汉军的壕沟!”
马万年大声怒吼,城头的白杆军卒即刻点燃了药绳。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几个前方正在挖土的汉军工兵,不由被实心弹子砸成了肉泥。
可明军炮声刚响,汉军刚冷却下炮管的大炮便即开炮轰击城头。
“快撤!撤下城头!”
马万年惊叫一声,率先转身便往城墙楼梯奔去。
然而此时已晚,城头才跑下来了五百多人。
汉军那冒着白烟的开花弹,便在城头炸响。
顿时,城墙上变得一片血肉模糊,近百枚开花弹的弹片将城墙彻底覆盖。
五百多人瞬间便死伤惨重,不是被弹片撕裂,便是被爆炸产生的气浪震晕。
更让马万年感到骇然的是,有几个最后下来的亲兵。
身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到了城下之后,却纷纷摇晃栽倒在地。
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这十几个亲兵,个个是口鼻流着黑血而亡。
皆是被炮弹震裂了内脏,死相极为凄惨。
“祖母,儿郎们已经伤亡过半,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只有死路了!”
马万年心中挣扎了许久,看着一众手拿梭标、柴刀的南宾妇人和孩子,终是提起勇气,抬头看向了祖母。
听着孙儿的话,秦良玉将目光一一扫过城墙下的土家族各百姓。
只见这些百姓们一个个面露决然之色,显然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
只要她秦良玉心下愿意,众人便会陪着她一起死。
但当目光扫过一些半大的孩子之后,秦良玉呆滞了。
“孙儿,传令下去,即刻开城投降…”
沉默的等了许久,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炮声,秦良玉艰难地看向孙儿。
“祖母!孙儿愿意死守到底,哪怕城破人亡也绝不开城降敌!”
“吾等深受大明国恩,死了也是报国。
但这些百姓何罪之有?
吾秦良玉宁可背负不忠之名,也要保全这南宾一城的百姓!”
一语落罢,众人便是沉默了。
许多百姓早已已红了眼眶,纷纷落泪不已。
“祖母!您要去哪?”
马万年正欲带着剩下的白杆兵打开城门,余光却看到了祖母落魄的身影。
“去祠堂,看看你的祖父”
一听这话,一众人心中才松了不少,哥哥去准备归降事宜了。
秦良玉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很快就来到了祠堂的大门前。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
从年少时候与夫君相识相知,再到后来夫君含冤入狱身死,她一人执掌石柱兵权,在外领兵征战的种种。
秦良玉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苦涩笑容,最终迈步走进了祠堂之中。
片刻之后,里面响起了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
而后祠堂之中再无任何动静,仿佛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