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那些本身家世雄厚、无需锦上添花的人来说,沈青霓便成了一块诱人的鸡肉。
如户部侍郎府赵珩,权势熏天,正需要一位身份足以匹配、但又不会带来外戚麻烦的妻室;那些门风清正、家教严谨的人家呢?
纵有子弟倾心于沈青霓惊鸿一舞的风姿或传闻中的美貌,主母宗妇们却顾虑重重:
如此妍丽夺目的容颜,恐非宜室宜家之相,容易招致是非,影响家宅安稳;再观其体态面色,明显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作为正妻,子嗣传承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至于为妾?沈侍郎的嫡女,谁敢轻言纳为妾室?唯有那九五至尊。
可当今天子与洛阳长公主之间那点秘辛,京中权贵谁人不知?
这些年送入宫中的女子,不是死于意外,便是因些错处被赐死,简直是条不归路。
谁也不敢将族中女儿,尤其是嫡女,送入那虎狼之地。
多方权衡之下,沈青霓看似风光,实则处境尴尬。
兜兜转转,最合适的,竟仍是萧景琰,好歹他病弱,鲜少出门,风评虽不算顶好,却比赵珩那等声名狼藉之辈强上不少。
真正怜惜女儿的人家,大抵宁愿选择门第稍低但清白可靠的女婿,也绝不会将她推入赵、萧之流的手中。
然而,沈府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游春宴过去不过月余,竟陆陆续续有五位媒人登上了沈府的门槛!
最引人注目的两家,毫无悬念,户部侍郎府赵珩,萧景琰。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两家在同时向一位女子提亲后,竟还能言笑晏晏地同游共乐,仿佛无事发生。
萧景琰想得极其简单:他与赵珩是至交好友,共享美色已是常事。
沈青霓这般美人,无论谁娶了,最终还不是两人共享?他自觉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却不知,赵珩心中所想,早已不再甘于共享。
他视沈青霓为前世执念,今生独属的猎物,岂容他人染指?
所谓同游,不过是麻痹萧景琰的表象,暗地里,汹涌的独占欲正在滋生。
沈府厅堂内,沈青霓看着那五份庚帖,心沉入谷底。
赵珩的劣迹斑斑,萧景琰的体弱多病、心思龌龊,还有一家竟是想娶她回去做挡箭牌。
那家的公子,分明是个断袖!只想找个貌美的正妻充门面,掩盖其真实取向!
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是可以托付终身的正常人家!
“为什么?”
沈青霓猛地抬头,手中为老夫人捶腿的小软锤停滞在半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正跪坐在沈老夫人身侧的蒲团上,履行着孝顺孙女的义务。
暖阁里檀香袅袅,老夫人闭目养神,手中的紫檀念珠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听到沈青霓的反问,她并未睁眼,只是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霓儿。”老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想清楚了,你留在这家里……未必有嫁给他们好。”
沈青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受伤,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祖母,霓儿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让霓儿嫁出去呢?
让霓儿留在府里,留在您身边侍奉您,承欢膝下,不好吗?”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对这份来之不易亲情的眷恋。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沈老夫人对着这张酷似亡媳、又带着点幼时自己女儿影子的脸,早已无法像最初那般冷硬。
那血脉深处涌动的亲缘,混杂着对眼前少女处境复杂难言的怜惜,让她时不时便会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慈爱。
这份温情,让沈青霓心底微暖,也让她此刻的拒绝更显坚决。
然而,沈老夫人心中只有一片沉重的灰暗。
她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如同冰面,底下是汹涌的寒流,随时可能破裂。
她转动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长久以来的沉默被打破,那段被她深锁心底、刻意遗忘的残酷往事,终于被翻了出来,带着血腥气和彻骨的寒意。
“霓儿……”老夫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以为,祖母是狠心要推你出去吗?”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严厉,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挣扎的痛苦。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沈青霓脸上,而是透过她,望向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当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空气中。
“你生下来那日,你的长姐,便莫名高烧,药石罔效……夭折了……”
沈青霓的心骤然一紧,长姐?
“你娘生你时,亦九死一生,险险才熬了过来……”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麻木的叙述感,却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绝望。
“那时,你娘悲痛欲绝,坚持请了僧人回府,为你那苦命的姐姐做法事超度……”
老夫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呵……那些披着慈悲皮的高人啊……他们对着尚在襁褓中的你,竟露出了见鬼般的神色!
后来,无论再来的是和尚还是道士,竟都众口一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痛恨:“他们说你是邪祟转生!说你本不该活!
是你这妖孽强占了凡胎,夺了你长姐的命格,才让她在你降生之日夭亡!”
“荒唐!荒谬!”老夫人猛地一拍身下的软榻,震得念珠哗啦作响。
“我老婆子这辈子,最恨这等装神弄鬼、信口雌黄之辈!
你娘当时心神恍惚,请了他们来,我心疼她丧女之痛,未曾阻拦。
谁知……谁知他们竟敢把毒舌伸向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她眼中怒火灼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令人窒息的情景:
“我当即将那些满口喷粪的混账东西尽数打了出去!为何?就是怕……就是怕那些腌臜话钻进你爹娘的心里!”
“可我万万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和疲惫。
她看向沈青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承载了太多不祥与痛苦的符号。
“起初,是你娘,她背着我们,偷偷请了些江湖术士进府,搞些乌烟瘴气的驱邪仪式……
任我如何斥责劝阻,她都充耳不闻!而你爹……”
老夫人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失望,“他只是冷眼旁观!”
沈青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仿佛能感受到婴儿时期那种无助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