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借题发挥,既显得自己关心妹妹,又给张婆子施加压力。
陈虹这越俎代庖的训斥,让张婆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仆从虽贱,却也是主人的脸面。
这等当众被别家小姐指摘,传出去不仅她没脸,沈府也面上无光。
她正要开口辩解两句,却听沈青霓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依旧是那细弱绵软的调子,却巧妙地带上了一丝锋芒:
“姐姐生个什么气呀。”
沈青霓终于轻轻挣开陈虹的手,还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动作轻柔,眼神却清清亮亮。
“我身子是不好,可也没姐姐想得那般风吹就倒。
张妈妈是老祖宗跟前得力的人,行事自有分寸,方才还说要请我回去呢,是我自己想着多坐一会儿……
姐姐这般紧张,倒显得我像个纸糊的美人灯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张婆子是老夫人的人,暗指陈虹没资格教训;又表达了是我自己要留下,非下人疏忽;最后那句纸糊的美人灯,更是软刀子似的回敬了陈虹的过度关心。
张婆子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这位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二小姐!
这番话,既维护了她的体面,又堵了陈小姐的口,还丝毫不失沈府小姐的仪态!
她原以为二小姐只是性子安静些,没想到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和不动声色的反击手段!
“并且我家这仆从年纪大了,记性有点不好又如何?好歹也算是我半个长辈。”
沈青霓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病弱的微喘,但吐字清晰,字字落在陈虹耳中。
“姐姐这般苛责她,您叫妹妹我如何自处?岂不是让我背负个不敬尊长的名声?”
她巧妙地将张婆子抬到了半个长辈的位置,堵死了陈虹继续发难的口子。
陈虹被噎得一口气梗在胸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方才确实存了几分借题发挥、既赶人走又出气的心思,按常理,别人就算心里不悦,面子上也会因她“好心出头”而暂且忍耐,维持和气。
可沈青霓呢?
她竟半点情面不留,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陈虹这才惊觉,眼前这看似娇怯柔弱的女子,只怕从一开始就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信任!
否则,怎会在她刚刚流露出些微敌意时,便如此敏锐且强硬地反击?
难堪如同冰冷的蛇爬上心头,陈虹也冷下脸,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带着浓浓讽意的笑:
“呵,那妹妹你愿意怎样便怎样吧!是我多管闲事,倒管出不是来了!”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沈青霓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甜美的笑容,眉眼弯弯如月牙儿,与她苍白的面色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针:
“姐姐知道就好,往后啊,别人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你!”
陈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一手直指沈青霓,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你……”了半天,却因极度的愤怒和羞恼,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青霓却不再看她,施施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她微微颔首,姿态矜贵优雅,眼帘低垂,红唇噙着恰到好处的、看似温软无害的笑意:
“姐姐消消气,您慢慢在此品茶赏景吧,妹妹身子不爽利,就不陪姐姐在这儿……消磨了。”
她将消磨二字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游春宴?京中贵女眼中关乎前程的重大机遇?
在她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消磨时光的无聊场合!
这份不加掩饰的轻蔑,如同响亮的耳光抽在陈虹脸上!
无视身后陈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满场或惊讶、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沈青霓扶着张婆子的手臂,转身离开。
那身惊艳了满座的舞裙长袖随着她的步伐拖曳在地,在春日的光影里划出瑰丽又疏离的弧度。
仿若一朵绝艳却带刺的蔷薇,决然抽离了这片喧嚣之地。
张婆子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跟在沈青霓身侧,感受着臂弯中少女虽纤细却异常坚定的支撑力道。
回想起方才她维护自己、反击陈虹时那份不动声色的锐气与胆魄……
这哪里还是几年前那个从黎州回来、虽安静却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怯懦的二小姐?
这份不惧权贵、不畏流言、敢作敢为的洒脱与锋芒,竟比那些自小长在京中、深谙规矩的贵女们还要耀眼几分!
这短短几年,黎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一个人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蜕变?!
沈青霓的刚硬,并非源于无知的狂妄,亦非所谓的盲目自信。
她的立身之本,与这些困于后宅、一生荣辱系于婚事家族的闺秀们截然不同。
对沈青霓而言,这只是一场梦,一场醒来便会烟消云散的幻境。
眼前这所谓的游春宴,不过是幻境中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她无需忍耐,更不必委屈自己承受任何人的气。
她来此,是体验,是观察,是找寻线索,唯独不是为了攀附或委曲求全!
而那些京中贵女们呢?
她们的人生被紧紧地束缚在方寸后宅之中,择婿出嫁便是决定后半生荣辱成败的头等大事。
每一次这样的宴会,都是她们为数不多、需要拼尽全力去把握的机缘。
她们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权衡。
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坏了名声,累及家族,断送掉那渺茫却至关重要的前程。
这,便是她们无法挣脱的枷锁。
沈青霓的离场,在游春宴的余波中并未掀起太大风浪,至少表面上如此。
那些留下的贵女们,心中纵然有对陈虹吃瘪的暗笑,对沈青霓张扬离去的惊诧。
以及对碍眼之人消失的庆幸,面上却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与关切,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沈家妹妹想必是方才累着了,瞧着脸色真不好。”
“是啊,她身子骨弱,能撑到这会儿已是不易。”
“真是可惜了……”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情实感,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那轮太过耀眼的明月终于隐去,只盼着属于自己的萤火微光能被有心人捕捉。
然而,明月既出,纵使暂时隐没,其清辉亦在人心深处留下印记。
沈府侍郎官阶,在这王侯公卿多如牛毛的京都,说高不高,说低却也不低。
沈侍郎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沈家旁支更是人丁单薄,无甚显贵人物。
这意味着,与沈家联姻,能从妻族获得的助力极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