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如偶人般顿止的身躯,霎时活了!她开始急速地旋转、腾挪!
曲裾虽束缚了腿部的舒展,但她每一次精准的踏步,足下的黑檀木屐便敲击出清脆而有力的“哒、哒”声。
每一响,都分毫不差地踩在鼓点最核心的节拍之上!
如果说之前的三次顿止是偶人被线提起的瞬间凝固,那么此刻,便是挣脱了凡俗丝线的仙人,在红尘之上纵情舞动!
长袖飞舞,抛出时如饱蘸浓墨的巨笔在虚空中泼洒出淋漓写意的画卷;挥旋时又如浴火的惊鸿,舒展着灼热而凄美的羽翼。
那份在刚柔并济、动静转换间流淌出的风流韵致,已非人间技艺,足以令观者神魂颠倒,忘却身处何地。
“桂魄流霜凝素魄,蟾光泻练洗尘烟。”不知是谁,失神地喃喃念出前人词句,却道不尽眼前盛景的万一。
终曲的鼓点,由疾转缓,渐渐低沉,最终归于平息。
而场中那抹惊鸿般的身影,也仿佛被那无形的丝线再次牵引。
眉宇间那份遗世独立的神采逐渐消散,重新归于沉寂与落寞。
她以一个与起始几乎别无二致的姿势顿住,双手上举,水袖掩面。
万籁俱寂。
直到她缓缓放下手臂,水袖垂落,重新露出那张惊世容颜,并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向众人行礼时。
整个宴席,依旧是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在那场视觉与神魂的洗礼中沉沦,久久无法回神。
即便经历了如此剧烈而惊人的舞动,她竟也只是额上覆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汗,面颊染上了如春日桃花初绽般的浅浅粉晕。
这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光,反而为她那妖冶如精魅的美增添了一抹动人心魄的鲜活气息,美得愈发惊心动魄。
萧景珩深邃的目光锁在她身上,表面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愚钝的沈家次女,在舞之一道上的造诣,竟已臻化境!
即便他因应酬出入过京都顶尖的画舫花楼,也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舞姿。
称其为人间绝色,绝不为过。
吴怡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先前那些想看沈青霓出丑的心思,如今都化作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她听着周遭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惊叹与赞美,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勉强扯动嘴角,跟着众人象征性地鼓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座。
当看到萧景珩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带着一丝探究意味地落在沈青霓身上时,吴怡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我的老天爷!这才是我亲妹子该有的模样!”于归宿看得两眼发直,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的好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这熊样?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配当人家亲哥?”
陈虹的脸色同样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
待沈青霓在侍女引领下,顶着无数灼热的目光重新落座,她才勉强按下翻腾的嫉恨,挤出一个看似亲昵的打趣笑容:
“沈妹妹方才还与我谦虚,说什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如今看来,妹妹这本事,倒显得我们这些才艺都拿不出手了!”
沈青霓面上适时地浮起腼腆的浅笑,微微颔首:“陈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舞技,如何能与姐姐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相提并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暗指对方引以为傲的诗词不过是寻常的出口成章。
一句话说完,沈青霓习惯性地侧身,想去取案几上的茶盏润喉。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连接宴席与长廊的入口处!
两道身影,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静静地伫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其中一个,半边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不太自然的红痕,眼神阴鸷。
正是那日被她当众甩了一巴掌的纨绔,赵珩!
而另一个……
沈青霓的心脏骤然紧缩!
那张脸!那张与主座上萧景珩有着五六分相似、却苍白阴郁、带着纵欲过度般虚浮的脸。
竟是她的前夫,萧景珩的大哥,萧景琰!
赵珩……萧景琰……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碰撞,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这是什么见鬼的组合?
简直是集世间污秽于一处的丧尽天良组合!
一个阴毒如蛇,一个荒淫成性,正是上辈子将她一步步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之一!
方才那一舞是否惊艳四座,是否打了吴怡的脸,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被这两个人渣盯上,才是真正致命的危机!
她对沈侍郎的人品尚有几分信心,不至于为了攀附权贵就把女儿卖给赵珩这种毒蛇或者萧景琰这种病痨。
但问题是赵珩!这个人行事毫无底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若看上了什么,根本不会在乎对方是否愿意,只会用尽诡计算计强取!
萧景琰?他倒是不足为虑。
有萧景珩这座冰山镇在京中,能允许这个弟弟苟延残喘、甚至还能有力气来参加游春宴,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萧景琰自己都朝不保夕,掀不起什么大浪。
但赵珩……
前世仅有的短暂接触,已足够让她刻骨铭心。
他那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的目光,被他扫过的地方,都仿佛有冰冷的蛇信舔舐过皮肤,留下令人作呕的湿冷与恐惧。
更可怕的是,他手中握着户部侍郎的权势,身边聚集着一群同样无法无天、助纣为虐的纨绔恶霸!
沈青霓强撑着挂在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丝毫未能逃过一直在用深邃余光锁着她的萧景珩。
萧景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他眉心微蹙,顺着她刚刚视线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
入口长廊的阴影处,赵珩与萧景琰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萧景琰昨晚与赵珩在花楼宿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这才姗姗来迟。
却不想,来得迟不如来得巧。
他刚踏进这园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满座宾客,目光就被庭院中央那抹惊鸿绝影牢牢吸引住!
那舞姿……他虽不学无术,但在声色犬马上浸淫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那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响屐舞精髓,再巧妙地融入了磅礴的水袖技艺,惊艳得让他瞬间酒醒了大半!
心头一股熟悉的、见猎心喜的燥热涌起,他下意识地侧头去看身边的赵珩。
只见赵珩半眯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目光如同实质般黏腻地缠绕在沈青霓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又危险的弧度。
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用那坚硬的扇骨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随即,扇尖如同毒蛇出洞般,遥遥指向了席位上面色苍白的沈青霓。
赵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如同毒蛇吐信:“景琰,那位绝色佳人……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