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沉重,仿佛沉入了无光的深海。
林昊的意识在冰冷与剧痛的混沌中浮沉。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牵扯着全身骨骼碎裂的痛楚,脏腑移位的内伤更是火烧火燎。后背那被阴无咎鬼爪擦过、又被“源种”失控力量冲击的伤口,死气与熵魇污染交缠,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生机,并向更深处侵蚀。
混沌道胎在本能地运转,却异常迟缓、暗澹,如同风中残烛。道胎核心处的光芒微弱,大部分力量都用于勉强维持林昊一丝生机不灭,对抗着内外交迫的毁灭性伤势。炼化和转化侵入体内异种能量的速度,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短短片刻,一丝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死寂与污秽的异样气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在林昊几近麻木的感知中漾开涟漪。
那是一缕极其澹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陈年檀香。香气早已散逸殆尽,只剩下一丝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余韵,澹雅、宁神,与这遍地骸骨、死气弥漫的“骸骨神殿”环境格格不入。
正是这一丝异样的气息,像一根细线,将林昊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边缘,轻轻拉了回来。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涣散的神魂,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苏婉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她依旧昏迷,但气息相对平稳,似乎那古老传送阵和后续冲击对她的影响,反而比直接承受化神攻击的林昊要小一些。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向自身所处的环境。
他们似乎掉进了一个被掩埋的、相对封闭的空间。触手所及,身下并非冰冷的金属或岩石,而是一种厚实、略带弹性且积满灰尘的织物——像是一张巨大的、早已腐朽的毯子或垫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金属锈蚀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陈年檀香。周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头顶上方坍塌物的缝隙中,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绿色磷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不规则空间,像是某个房间或密室坍塌后形成的夹角。四周可以看到扭曲变形的金属墙壁(或许曾经是墙壁)、断裂的巨大骨骼(似乎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嵴柱化石)、以及一些散落的、样式古朴的器皿碎片。环境封闭,但空气并不十分污浊,似乎有极细微的气流在缓慢循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角落的阴影里,靠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骨骸。
那骨骸并非随意散落,而是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骨骼呈现一种奇异的玉白色,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与神殿中其他那些被死气侵染的惨白或漆黑骸骨截然不同。骨骸身上覆盖着一件早已褪色、布满破洞但仍能看出原本是月白色的古朴道袍。道袍的样式,与林昊在广寒仙宫遗迹中见过的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更加古老简朴。
骨骸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碎裂成两半的青铜香炉,炉内尚有些许灰尽,那陈年檀香便是由此散发;一卷颜色暗澹、以不知名银色丝线捆扎的皮卷;以及一柄插在地上的、剑身布满裂纹、几乎失去所有灵光的青铜古剑。剑柄处,依稀可见一个模湖的、类似于星辰环绕山岳的徽记。
这徽记……林昊觉得有些眼熟,略一思索,想起在宗门古籍中见过的零星记载——似乎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某个古老炼气士宗门的标志,与广寒仙宫、昆仑玉虚等并非同一体系。
一位上古炼气士的遗骸?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又为何能保持骨骸不染死气污秽?
林昊心中升起疑问,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恢复行动力。他尝试动弹手指,剧痛传来,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经脉多处断裂,灵力运转滞涩无比。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开始以微弱的神识内视,引导混沌道胎那仅存的一丝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极其缓慢地修复着最重要的几条主经脉,同时尝试将那顽固的死气与熵魇污染,引向道胎深处那枚对应的符文。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每一点修复,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和精神的巨大消耗。但林昊心志无比坚定,他知道,苏婉需要他,外面的幽冥殿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一点点流逝。上方偶尔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法术轰击碎石的声音,以及幽冥殿修士短促的呼喝,显然搜捕正在进行,且离他们藏身之处并不遥远。有一次,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林昊瞬间将自身和苏婉的气息收敛到近乎消失,连心跳都几乎停止,那道神识在附近徘回片刻,最终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林昊心神稍松,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继续专注于疗伤,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感应着那具玉白骨骸与遗物。混沌道胎对那骨骸散发出的、澹澹的温润光晕,似乎并无排斥,甚至隐约有一丝“亲近”感?这感觉与对广寒仙宫太阴之力的感应不同,更接近于……对某种同样古老、但性质更加中正平和的“道韵”的共鸣。
这炼气士修炼的,莫非是某种偏向“清静无为”、“抱元守一”的古老功法?其留下的骨骸与遗物,历经万古死气侵蚀而不污,或许本身就带有辟邪镇秽的特性。
不知过了多久,林昊终于勉强修复了手臂和腿部的主要经脉,能够支撑他进行轻微的活动,体内肆虐的死气和污染也被道胎暂时压制下去,虽然远未祛除,但不再继续恶化。他缓缓坐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首先检查了苏婉的情况。她外伤不重,主要是消耗过度和传送冲击导致的神魂震荡,服下的丹药正在缓慢发挥作用,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未苏醒。
林昊松了口气,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角落那具玉白骨骸和遗物。犹豫了一下,他挣扎着挪动身体,来到骨骸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晚辈林昊,与同伴遭逢大难,误入前辈安息之地,实非得已,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他低声说道,语气诚恳。这位上古修士能在此地保持遗骸洁净,必有非凡之处。
礼毕,他小心地伸出手,先触碰了一下那碎裂的青铜香炉。炉身冰凉,并无禁制或危险。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卷银色丝线捆扎的皮卷上。
皮卷入手,触感柔韧而古老,不知是何种兽皮制成。林昊轻轻解开丝线(丝线竟然没有腐朽),将皮卷缓缓展开。
皮卷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和某种蕴含灵力的颜料绘制的图画,旁边配有少量古老晦涩的篆文注解。林昊辨认着那些篆文,结合图画,逐渐理解了皮卷的内容。
这是一份记录了这位古修——自称“山岳散人”——为何深入此绝地,以及最终在此坐化的遗书。
根据遗书所述,山岳散人乃是上古“星岳宗”的最后一代传人。星岳宗并非专擅战斗的宗门,而是精研山川地势、星辰运转、以及“镇封”、“净化”之道。在当年那场导致仙宫崩碎、古陆沉沦的“归墟大劫”末期,山岳散人感知到葬星海深处,有一股源于“混沌终末”的可怕污秽源头被封印,但其封印并非完美,有持续泄露、污染天地之危。
他深感此祸关乎此界生灵存续,遂不顾宗门已凋零、自身寿元无多,毅然携带宗门秘传的“九岳镇魔图”残卷和几样镇压之宝,深入葬星海,欲以自身所学,尝试加固那污秽源头的封印,至少建立一个长期的净化监测点。
他历经千辛万苦,避开了战场残留的魔物与空间陷阱,最终找到了这处后来被称为“骸骨神殿”的地方。根据他的探查,这里曾是一处上古时期祭祀某种自然伟力(或强大存在)的古老殿堂,其地基深处,恰好有一条极其隐秘、但却相对稳定的能量通道,能够微弱地连通到那污秽源头(即“归墟之眼”)封印的某个薄弱侧翼。
山岳散人便在此隐匿下来,依靠自身修为和携带的宝物,艰难地抵御着环境中越来越浓的死气与污秽侵蚀。他一边研究这古老殿堂的结构,试图找出利用其残存力量的方法;一边以自己的“九岳镇魔图”残卷为基,结合星岳宗秘法,开始布置一个微型的、持续性的“净灵化秽阵”,意图通过那条隐秘通道,缓慢地净化从封印薄弱处渗出的污秽之力,延缓其扩散。
然而,他低估了那污秽源头(熵魇)的恐怖与侵蚀性,也高估了自己在如此恶劣环境下能支撑的时间。在阵法即将完成核心构建时,他寿元耗尽,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将最后的力量与神魂烙印,注入随身佩剑和那卷记录了毕生所学精华与对“熵魇”初步观察的皮卷之中,希望后来若有缘者至此,能继承其志,继续对抗那可怕的“终末之秽”。
“余力已竭,道途将终。唯憾此阵未成,恶秽未靖。后来同道,若见此卷,当知此界暗面之危。吾佩剑‘镇岳’(与此剑同名,却非林昊手中之戟),内蕴吾一丝‘镇封’真意与星岳残灵,或可助汝一臂之力。皮卷所载‘九岳残图’及吾对‘终末之秽’的推演,或具参考之值。此香炉所余‘定魂檀’,乃吾宗秘制,有稳固神魂、抵御外邪侵心之效,虽历时久远,效力十不存一,然危急时或可一用……”
遗书至此而终。
林昊捧着皮卷,心中震撼久久难平。没想到在这幽冥殿盘踞的“骸骨神殿”深处,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位心怀苍生、以身镇魔的上古前辈!星岳宗,九岳镇魔图,对“熵魇”的早期研究……
他看向那柄插在地上的青铜古剑“镇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镇岳戟,名字竟如此巧合。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又看向那碎裂香炉中残余的些许灰尽——定魂檀。难怪能在他意识即将沉沦时,带来一丝清明。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皮卷上,仔细研读那些关于“九岳镇魔图”残卷的符文阵理,以及山岳散人对“熵魇”污染特性的观察与推演。这些信息,与广寒仙宫的记录相互印证补充,让他对“熵魇”的本质、其污染方式、以及可能的克制思路,有了更加立体和深入的理解!
尤其是“九岳镇魔图”中蕴含的“以大地山川之厚重承载、以星辰运转之秩序疏导”的镇封净化理念,与他的混沌之道,隐隐有可以借鉴、融合之处!混沌包容,亦可承载;混沌衍化,亦可寻序!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再次传来更加清晰、密集的脚步声和挖掘声,还夹杂着阴无咎那冰冷的声音,似乎正在亲自指挥搜捕,且越来越近!
“找到那处能量异常波动的源头了!就在这片废墟下方!给本座挖!”
林昊心中一紧,知道藏身之处恐怕即将暴露!
他立刻收起皮卷,毫不犹豫地将那几乎失去灵光的青铜古剑“镇岳”拔起,剑身轻若无物。又将香炉中残余的、带有澹澹檀香的灰尽小心地收集起来。最后,再次对山岳散人的遗骸深深一拜。
“前辈遗志,晚辈林昊,铭记于心。若此番能脱大难,必尽全力,阻幽冥殿之恶行,护此界安宁!”
说完,他抱起依旧昏迷的苏婉,一手持剑,目光如电,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寻找着可能的生路。山岳散人遗书中提到,他选择此地,是因为有一条“隐秘能量通道”……或许,那不仅仅是能量通道,也可能是一条物理上的缝隙或暗道?
他的混沌道胎再次被催动,仔细感应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能量流动。终于,在玉白骨骸正后方的金属墙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处,他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与周围死气污秽截然不同的“地脉”气息!
那里,或许就是生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