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霍家军的房产公有化政策彻底落地,曲靖名下那个维修铺,被正式收归霍家军后勤部门管理,门上贴了封条。
虽然暂时没有立刻启用或分配给他人但名义上,它已经不再属于曲靖家。
这一变化带来的最直接影响,是阿木的住处问题。
原本,阿木一直住在维修铺后部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动乱的时候有段时间在曲靖家打地铺,现在铺子被收走,他自然不能再住在里面。
继续住在曲靖家?一来空间本就有限,二来对曲靖江秀秀一家也不方便。
于是,在铺子被封后不久,阿木便在曲靖的默许和帮助下,利用一些废弃的木板、旧油毡和收集来的零碎材料,在主屋院墙外侧、一个背阴且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低矮的小木棚。
木棚真的只能算是个勉强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高度勉强能让阿木站直,面积不过几个平方,里面除了一张用砖头和旧门板搭成的“床”,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几乎别无他物。
夏天闷热,冬天酷寒。
但阿木毫无怨言,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也更方便他看守院落,木棚的位置恰好能观察到小巷一侧和前院门的动静。
霍家军的巡逻队看到这个新出现的简陋窝棚,起初过来盘问过。
曲靖和江秀秀解释说是家里原来的帮工徒弟,铺子没了没地方住,自己搭个棚子暂且容身,绝不影响公共卫生和秩序。
或许是因为阿木看起来老实巴交,木棚也实在寒酸得不值一提,巡逻队警告了几句不许扩大,保持整洁后,也就没再深究。
就这样,阿木从铺子里的帮工徒弟,变成了院子外窝棚里的看守,身份更加边缘化,却也更加隐蔽和灵活。
他依旧每天完成霍家军指派的社区服务,换取自己那份微薄口粮,其余时间则守着这个家,劈柴、去公共取水点挑水、修补家中各种用具,以及,在元宝上下学的时间段,如同一个沉默而警觉的影子,在附近逡巡。
曲靖一家也把他当做家里的一员,三餐江秀秀都有做他的份例。
阿木的忠诚和付出,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关系。
日子在霍家军严苛的规则和物资的极度匮乏中,缓慢前行。
在这片灰暗压抑的底色中,三岁多的曲宁,如同一株意外落在石缝里、却顽强向着仅有的微光生长的细弱藤蔓,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慰藉和一丝柔软的生机。
小姑娘继承了生母周云清秀的眉眼,但性格却似乎更偏向内敛和安静。
或许是幼年接连失去亲生父母、经历寄养和动荡,让她比同龄孩子更加早熟和敏感。
她很少像其他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哭闹或嬉笑,大多数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江秀秀身边,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很乖巧。
江秀秀做饭时,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不吵不闹,有时会帮着递一根柴火,或者试图模仿江秀秀择菜的动作,小手笨拙却认真。
江秀秀缝补衣服,她就挨着坐,看着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偶尔伸出小手轻轻摸一下布料粗糙的表面,然后迅速收回,好像怕打扰了妈妈。
吃饭时,给她多少就吃多少,从不争抢,即使眼睛偶尔会瞟向哥哥元宝碗里稍微多一点的粥,也只是抿抿小嘴,低头喝自己的。
她更非常黏江秀秀。
这种黏,不是哭闹式的纠缠,而是一种无声的、全身心的依赖。
江秀秀走到哪里,她的小小身影就跟到哪里,像条安静的小尾巴。
如果江秀秀需要暂时离开她的视线,比如去院子另一头晾衣服,她会立刻变得不安,小脸绷紧,眼睛紧紧盯着江秀秀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她才像是松了口气,继续摆弄手里的草梗或小石子。
晚上睡觉,必须挨着江秀秀,一只小手总要攥着江秀秀的衣角或手指。
江秀秀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女儿。
宁宁的存在,在这个充满算计,伪装和风险的世界里,孩子全然的信赖和依恋,是她内心深处尚未被末世完全冰封的一角温暖。
元宝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从最初的陌生和一点点被分走关注的委屈,渐渐变成了保护的责任感。
他会把宁宁护在身后,就像阿木保护他一样;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饼子掰得更小,分给妹妹多一点。
会在宁宁想妈妈时,笨拙地学着妈妈的样子哄她。
两个孩子,在逆境中相互依偎,感情日渐深厚。
三岁多的曲宁外表依旧是那个安静、乖巧、黏着江秀秀的小女孩。
但无人知晓,在这具幼小的躯壳里,承载着一个来自三十年后、饱经沧桑、痛苦而亡后,竟不可思议地重生归来的灵魂。
三十年的记忆,如同潮水,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冲刷着曲宁幼小却已不再懵懂的心智。
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亲生父母是李维和周云,死于基地内斗。
她记得养父母曲靖和江秀秀,还有哥哥曲渊,是如何在末世中艰难却倾尽所有地养育她、保护她。
她记得这个家虽然清贫,却充满了用生命守护彼此的温暖,那是她前世在失去后,才明白是何等珍贵的幸福。
她长大后,继承了生母的清秀,并出落得愈发容貌出众。
在那依旧残酷却相对稳定了一些的后末世时代,她遇到了霍宣的小儿子,霍少云。
年轻、英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贵气,他热烈地追求她。
情窦初开的她,沉溺在那份看似与众不同的爱情里,不顾家人隐约的担忧,飞蛾扑火般投入。
然后,是移情别恋,是冷漠的抛弃,是流言蜚语,是心如死灰。
她在痛苦和绝望中凋零,生命终结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然而,最让她灵魂震颤、在重生后无数个夜里泪湿枕畔的,是她死后才隐约知晓的真相,她那沉默寡言、从小到大一直守护着她的哥哥曲渊,那个她一直视为最亲兄长的人,竟然也一直深爱着她!
不是兄妹之爱,而是深埋心底、默默守护、痛苦压抑的男女之爱!
他看着她爱上别人,看着她受伤害,却只能以兄长的身份站在她身后,最后或许还为她做了些什么,甚至可能因她而死?
恨吗? 对霍少云,有怨,但历经生死,更多的是一种看清后的冰冷与释然。
那种建立在权力和新鲜感上的爱情,本就不值得托付。
悔吗? 悔!悔不当初!悔自己眼盲心瞎,忽略了身边最真实的温暖,伤害了真正爱她的人,也辜负了父母和哥哥的期望与守护。
爱吗? 爱!对养父母曲靖和江秀秀,是深入骨髓的感恩与依恋,这一世,他们就是她唯一的父母!
对哥哥曲渊情感复杂到令她心碎!
有前世的愧疚,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撼与心疼,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还无法厘清的、超越兄妹的悸动?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只是她八岁的哥哥元宝。
重生的巨大冲击和纷乱记忆,让幼小的曲宁时常陷入一种外人看来是发呆或过于安静的状态。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在努力消化这不可思议的命运,在回忆与现实的交错中,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