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是在第三日深夜被找到的。
陈老将军动用了宫中旧部,从一个早已离宫的老嬷嬷口中得知,当年婉妃宫里确实有个叫阿萝的宫女,是婉妃从江南带进宫的贴身丫鬟。婉妃暴毙后,阿萝本该殉葬,却不知怎么逃过一劫,被慕容轩暗中送出了宫。
“那嬷嬷说,阿萝被送到京郊一处庵堂带发修行。”陈老将军连夜赶来,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老夫派人去查,庵堂的主持师太说,确有这么个人,但五年前就离开了。”
“去了哪儿?”唐笑笑急问。
“师太不肯说,只说阿萝离开时神志已不太清醒,整日念叨着‘娘娘饶命’。”陈老将军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帕子,“这是阿萝留下的,师太说,她这些年就守着这个。”
帕子是普通的素绢,边角已经磨损,但上面绣的图案却让唐笑笑心头一震——那是一枝半开的梅花,针法细腻,花瓣层层叠叠,与母亲手札里夹的那方绣帕,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婉妃的绣样。”姬无夜接过帕子细看,“我听皇兄提过,婉妃擅绣,尤其爱绣梅。宫中绣娘都学不来她的针法。”
唐笑笑想起母亲那方帕子上的梅花,也是这样灵动鲜活。难道母亲与婉妃……
“还有更蹊跷的。”陈老将军压低声音,“师太说,阿萝离开前那几个月,常有宫里的马车来接她出去。她每次回来都神色恍惚,身上……有伤。”
“伤?”
“像是受刑后的伤。”陈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师太偷偷看过,后背有鞭痕,新旧交错。”
姬无夜握紧帕子:“宫里有人逼问她?”
“恐怕是的。”陈老将军点头,“师太记得,最后一次来接阿萝的马车,挂着慈宁宫的灯笼。”
慈宁宫。又是慈宁宫。
唐笑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二十年前的事,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所有相关的人都黏在了上面,挣扎不得。
“能找到阿萝现在在哪儿吗?”姬无夜问。
“老夫已经让京营的斥候去查了。”陈老将军道,“按师太描述,阿萝离开时约莫四十岁,江南口音,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当年在婉妃宫里不慎被剪刀剪断的。左眉间有颗朱砂痣。”
特征如此明显,只要人还在京城,应该不难找。
送走陈老将军,已是四更天。雪又下起来了,这次的雪片大如鹅毛,密密匝匝,很快将庭院覆上一层素白。
暖阁里烛火通明。唐笑笑摊开京城舆图,手指在城郊各处庵堂、道观上划过:“如果阿萝要躲,一定会选僻静处。但她神志不清,需要人照顾,不太可能独自藏身。”
“她可能有同伙。”姬无夜站在她身侧,“或者……有人囚禁了她。”
“囚禁?”唐笑笑抬头,“你是说,逼问她的人,一直控制着她?”
“二十年了,阿萝是当年婉妃之死的唯一目击者。”姬无夜眼神深沉,“太后如果真与下毒有关,绝不会让这个证人逍遥在外。之所以留她性命,要么是她还有用,要么……是她知道的还不全。”
唐笑笑心头一凛:“所以慕容轩也找她,太后也找她。阿萝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当年的真相之门。”
“而我们现在,也要找这把钥匙。”姬无夜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就看谁先找到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天快亮时,林汐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古怪:“姐姐,江南分号刚用信鸽送来的,说……务必即刻呈给您。”
唐笑笑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江南那家笔墨铺子老铺主苏文渊的儿子写的。信上说,父亲临终前留给他一个铁匣子,嘱咐他若有一天铺子开不下去,就将铁匣子交给“能掀翻这天的人”。他思来想去,唯有安国夫人唐笑笑或许当得起这话。
铁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幅泛黄的画,和一本残破的账册。
画上是婉妃——年轻时的婉妃,坐在梅树下抚琴,眉眼温柔,与唐笑笑记忆中的母亲竟有七八分相似。画的落款是:庆元十六年春,文渊奉旨作。
而账册……是慈宁宫二十年来所有用度的明细。其中一页被朱笔圈出:庆元十八年冬,购辰砂、雄黄、砒霜各十两,记“御用”。
辰砂、雄黄、砒霜。
这三样单独使用都是药材,但若按特定比例混合,就是剧毒。
时间正是婉妃暴毙前一个月。
“证据……”唐笑笑手在发抖,“这就是证据。”
姬无夜接过账册细看,脸色越来越沉:“辰砂、雄黄皆由太医院保管,慈宁宫一次性采购这么多,必有蹊跷。这账册若是真的……”
“苏文渊为什么要留这个?”唐笑笑忽然问,“他一个画师,怎么会拿到慈宁宫的账册?”
“因为他妹妹在婉妃宫里。”姬无夜指着账册角落一处小字,“你看这里,写着‘苏氏女借阅,次日归还’。苏氏女……应该就是他妹妹,那个叫阿萝的宫女。”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连通。
阿萝从慈宁宫偷出账册,交给哥哥苏文渊保管。苏文渊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连夜辞官离京,回到江南隐姓埋名。而阿萝……或许就是因此被盯上,被囚禁,被逼问账册下落。
“可慕容轩知道账册的存在吗?”唐笑笑皱眉,“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早去江南取?”
“他可能不知道具体在哪,只知道阿萝偷了东西。”姬无夜沉吟,“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账册——他要的是复仇,是翻案。账册只能证明太后下毒,证明不了先帝和皇上是否知情。他要的,是更大的罪证。”
更大的罪证……
唐笑笑忽然想起张谦的话:慕容轩说,太后下毒是为了给她亲儿子扫清障碍。
如果这是真的,那当时监国的太子、如今的皇帝,真的毫不知情吗?
“报——”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雪的京营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夫人!找到阿萝了!”
“在哪儿?”
“城西乱葬岗……附近的一处义庄。”斥候声音发颤,“人还活着,但……不太好。”
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备车!”
雪大路滑,马车走得很慢。到城西时,天已大亮。义庄建在乱葬岗边缘,几间破败的瓦房,门前挂着褪色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陈老将军已经到了,正站在院中,脸色铁青。见他们来,沉重地摇了摇头。
唐笑笑心头一沉,快步走进屋内。
药味混杂着腐臭味扑鼻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蜷缩在草堆上,身上盖着破棉絮,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新旧伤痕。她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看起来像六十岁,而非四十。
最醒目的是她右手——小指齐根而断。
“阿萝?”唐笑笑轻声唤她。
女人缓缓转过头。她左眉间果然有颗朱砂痣,但那双眼睛浑浊无神,盯着唐笑笑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嘴笑了:“娘娘……您来接我了?”
她把她当成了婉妃。
唐笑笑鼻尖一酸,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阿萝,我是唐笑笑的女儿。”
“笑笑……”阿萝茫然重复,忽然浑身一颤,“唐……唐婉小姐?不,不对,小姐死了……被毒死了……”
她开始剧烈发抖,双手抱住头,语无伦次:“毒……慈宁宫的毒……太后让我下的……不不不,不是我!是她们逼我的!她们抓了我娘……我没办法……”
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真相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庆元十八年冬,太后以阿萝在江南的老母性命相胁,逼她在婉妃的汤药里下毒。毒是太后身边的嬷嬷给的,辰砂、雄黄、砒霜混合,无色无味,三日毙命。
“娘娘喝了药……吐血了……好多血……”阿萝瞳孔涣散,手指在空中乱抓,“我后悔了……我想救娘娘……可她们把我关起来了……等放出来时,娘娘已经……已经凉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二十年来的悔恨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唐笑笑紧紧抱住她:“不怪你,阿萝,不怪你。”
“慕容王爷……慕容王爷要杀我……”阿萝忽然抓住唐笑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他说我害了娘娘……可他不知道……太后手里有我娘的卖身契……我不能不听……”
“慕容轩找过你?”
“找过……好几次……”阿萝哆嗦着,“他问我谁下的毒……我不敢说……他就打我……用鞭子打……后来太后的人也找我……也打我……我受不了了……就装疯……”
所以她才神志不清。是装的,也是真的——二十年非人的折磨,早就把人逼疯了。
“账册……”阿萝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身,“哥哥……账册……”
“账册在我这里。”唐笑笑按住她,“很安全。”
阿萝愣愣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得让人心碎:“小姐……小姐若知道女儿长大了,一定很高兴……”
她将唐笑笑当成了唐婉,又当成了唐笑笑的母亲。混乱的记忆里,所有她在乎的人都重叠在了一起。
陈老将军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姬无夜蹲下身,温声道:“阿萝,你还记得当年婉妃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阿萝安静下来。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喃喃道:“娘娘说……‘告诉太子,我不怪他’。”
太子,就是如今的皇帝。
“还说……‘这笔账,等我儿长大了,自会来算’。”
我儿?
唐笑笑心头巨震。婉妃有儿子?
“娘娘的儿子……生下来就抱走了……”阿萝眼神空洞,“太后说……不能留……可娘娘舍不得……偷偷看了最后一眼……是个男孩……眉心有颗红痣……”
眉心红痣。
唐笑笑猛地看向姬无夜。
姬无夜也是脸色骤变——当朝皇帝姬元宸,眉心正有一颗淡红色的胎记,形似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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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
“不可能!”陈老将军霍然转身,“皇上是先帝元后所出,天下皆知!”
“是元后所出……”阿萝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诡异,“可元后生产那日,我也在……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是稳婆偷偷换的……用婉妃娘娘的孩子……换了死胎……”
屋外风雪呼啸。
屋内死一般寂静。
这个秘密太大,太骇人,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如果阿萝说的是真的,那当今皇帝……其实是婉妃的儿子。而太后毒杀婉妃,杀的是自己儿子的生母。
慕容轩要复活婉妃,要当着皇帝的面揭开真相——让皇帝知道,自己认贼作母二十年,而真正的杀母仇人,就是日日跪拜的太后。
好狠的局。
唐笑笑浑身发冷,姬无夜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像雪。
“阿萝,”他沉声问,“这些事,你还对谁说过?”
“没了……没了……”阿萝摇头,忽然又抓住唐笑笑,“小姐……快走……慕容王爷疯了……他要所有人的血……祭奠娘娘……”
话音未落,她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抽搐起来。
“孙太医!”唐笑笑急喊。
一直候在外面的孙太医冲进来,银针连下。但阿萝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呼吸越来越弱。
“她心力早已枯竭……”孙太医摇头,“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阿萝最后看了唐笑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唐笑笑看懂了。
她说的是:“报仇。”
手无力垂下。
这个守了秘密二十年的宫女,终于解脱了。
屋外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个可怜人送行。
唐笑笑缓缓站起身,看向姬无夜:“现在……怎么办?”
真相太重,他们接不住了。
姬无夜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却坚定:“按原计划,先诛慕容轩。其他的……等过了冬至再说。”
可真的能等吗?
唐笑笑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只觉得前路茫茫,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而冬至,只剩十八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