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的供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拧开了尘封二十年的宫闱铁锁。
花厅里的炭火快要熄了,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张谦裹紧了官袍,手指颤抖着接过唐笑笑递来的热茶,却半天没喝,只是盯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眼神涣散。
“下官……是庆元十七年中的进士。”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年先帝开恩科,主考官就是……就是慕容轩。”
庆元十七年,正是婉妃病逝前一年。
“下官家境贫寒,能中进士全靠慕容轩赏识。他提携下官入翰林院,后来又调入户部。”张谦闭了闭眼,“下官一直感激他,觉得他是难得的贤王。直到……直到庆元十八年,婉妃病逝。”
唐笑笑与坐在屏风后的姬无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婉妃不是病逝的,对吗?”唐笑笑轻声问。
张谦浑身一颤,茶盏脱手,热茶泼了一身,他却恍若未觉。良久,才哑声道:“下官……不敢说。”
“说。”屏风后传来姬无夜冰冷的声音,“到了这一步,你以为还能回头吗?”
张谦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
“庆元十八年冬至,先帝突然病重。”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当时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监国理政。婉妃在宫中侍疾,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就暴毙了。”
“暴毙?”唐笑笑追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急症,但下官当时在户部,偶然看到太医院的一份密档。”张谦声音发抖,“那上面写的是……中毒。”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最后的噼啪声。
“中毒……”唐笑笑重复这两个字,“谁下的毒?”
“密档上没写,但下官后来听宫里老人私下议论,说那毒……来自慈宁宫。”张谦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下官吓坏了,谁也不敢告诉。直到慕容轩找到下官……”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张谦惨笑,“他说,他知道下官看过密档,问下官想不想活命。下官能怎么办?只能……只能听他的。”
姬无夜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所以这些年,你一直为他做事?”
“不全是……”张谦摇头,“慕容轩失踪后,下官以为解脱了。可三年前,他突然又出现了,还……还联络了下官。他说,他要为婉妃报仇,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报仇?向谁报仇?”唐笑笑问,“向太后?还是向……皇上?”
张谦不说话了,只是发抖。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婉妃死于慈宁宫的毒,而当时监国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是否知情?是否默许?甚至……是否参与?
这问题太诛心了。
“慕容轩要怎么做?”姬无夜换了问法,“太庙下面到底有什么?”
“下官不知道全部。”张谦喘了口气,“只听他说,太庙地下有前朝留下的冰窖,婉妃的遗体……就藏在那里。他要借冬至极阴之时,用……用命钥之血复活婉妃。”
唐笑笑心头一凛:“命钥之血?我母亲?”
“不。”张谦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
“我?”
“慕容轩说,当年命钥唐婉虽死,但她女儿继承了血脉。你的血,才是真正的‘活钥’。”张谦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太后之所以这些年吃斋念佛,往江南汇钱,都是在赎罪。因为当年那毒,其实是太后为了扳倒婉妃,给她亲儿子扫清障碍……”
话没说完,花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老将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肩上还落着雪。显然他在门外听了许久。
“张谦,”老将军声音沉如闷雷,“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张谦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老将军……下官,下官没有物证。但……但当年经手毒药的那个宫女,应该还活着。慕容轩说过,他把人藏起来了,作为最后的筹码。”
“那个宫女叫什么?”唐笑笑立刻问。
“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婉妃叫她阿萝。”
阿萝。
唐笑笑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老将军走进来,关上门,对姬无夜道:“王爷,此事牵扯太大。太后、先帝、婉妃、慕容轩……还有皇上。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姬无夜何尝不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许久,才道:“张谦,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了。”
“下官……下官还知道,慕容轩在京城不止下官一个眼线。”张谦伏在地上,“慈宁宫的李公公是他的人,宫中尚衣局、御膳房也有他的人。还有……还有羽林卫里,也有他的人。”
羽林卫,天子亲军。
姬无夜眼神骤冷:“名单。”
“下官没有名单,但知道联络方式。”张谦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刻着古怪花纹,“这是慕容轩给的,说若有急事,将铁牌挂在西市‘春风茶楼’二楼第三扇窗户外,自会有人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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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笑笑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沉重。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张谦,“慕容轩现在在哪儿?”
“下官真的不知道。”张谦磕头,“每次都是他联络下官,从不说自己在哪儿。但……但冬至前夜,他一定会去太庙。因为冰窖里的寒玉,只有在冬至子时阴气最盛时,才能保遗体不腐,仪式才能成功。”
所有线索都指向冬至,指向太庙。
姬无夜看向陈老将军:“老将军,您怎么看?”
陈老将军沉吟良久,缓缓道:“若张谦所言属实,那慕容轩的目标恐怕不止是复活婉妃。他要的是……翻案。在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揭开当年真相,让太后和皇上身败名裂。”
“所以他一定要皇上亲临。”唐笑笑接道,“只有皇上在场,这出戏才有意义。”
“可皇上若真在场,安全如何保证?”陈老将军忧心忡忡,“羽林卫里有内奸,禁军里也可能有。太庙地下情况不明,万一……”
“所以我们要提前清理。”姬无夜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张谦,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谦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王爷请吩咐!”
“用这块铁牌,把慕容轩在京城的所有眼线,一个个引出来。”姬无夜一字一顿,“陆炳会配合你。冬至之前,我要京城里干干净净。”
“下官……遵命。”
张谦被带下去后,花厅里只剩三人。
炭火彻底熄了,寒意弥漫开来。
唐笑笑搓了搓冰冷的手指,轻声道:“那个宫女阿萝……得找到她。她是关键证人。”
“我来找。”陈老将军道,“老夫在宫中还有些老关系,当年伺候婉妃的老人,应该还有人记得。”
“要快。”姬无夜道,“离冬至只有十九天了。”
“老夫明白。”
陈老将军匆匆离去。
花厅里又安静下来。唐笑笑走到姬无夜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很冷,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皇兄。”姬无夜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如果他早就知道婉妃之死的真相,却隐忍二十年……那他这次执意要去太庙,就不只是为了慕容轩。”
唐笑笑心一沉:“你是说,皇上也想借这个机会,了结这段公案?”
“或许。”姬无夜收回目光,看向她,“笑笑,如果……如果当年的事,真的牵扯到皇兄,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太残酷。
唐笑笑沉默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慕容轩必须死。不管当年真相如何,他如今要献祭活人,行逆天邪术,这就该杀。”
她说得斩钉截铁。
姬无夜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暖意:“你说得对。先诛邪,再论是非。”
窗外天色渐暗,又到了掌灯时分。
这一天,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开始清洗。
陆炳拿着那块铁牌,在春风茶楼布下天罗地网。张谦戴罪立功,第一个钓出来的就是羽林卫的一个副统领。那人见事情败露,当场咬毒自尽,死前只说了句:“主上会为我们报仇的。”
是个死士。
但顺着这条线,锦衣卫又挖出了尚衣局的两个女官、御膳房的一个太监,还有兵部、户部的几个小吏。都是不起眼的位置,却能在关键时刻传递消息。
慕容轩经营二十年,这张网比想象中还密。
而慈宁宫那边,自从李公公接任总管后,宫门闭得更紧了。太后称病,免了所有请安,连皇帝去了都被挡在门外。
山雨欲来风满楼。
深夜,安国夫人府暖阁。
唐笑笑伏在案前,将今日所得信息一一整理。姬无夜在旁看着各地密报,忽然道:“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嗯?”
“那家笔墨铺子,三天前突然关门了。”姬无夜将密报递给她,“铺主的儿子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若有一天铺子开不下去,就带着家眷离开江南,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走了吗?”
“走了。”姬无夜眼神微冷,“锦衣卫晚了一步,只找到空宅子。但邻人说,走得很匆忙,连细软都没带全。”
唐笑笑放下笔:“看来太后那边,也察觉风声了。”
“不止太后。”姬无夜指着另一份密报,“兵部侍郎府,今夜有马车悄悄出城,往西山方向去了。陆炳的人跟着,看方向……是去太庙。”
终于动了。
唐笑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雪已停,但乌云未散,看不见星月。
“姬无夜,”她轻声说,“我有种预感,冬至那夜,太庙里会流很多血。”
“我知道。”姬无夜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但这一次,我们会赢。”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唐笑笑,是能从绝境里挣出一条生路的人。有你在,我们就不会输。”
唐笑笑鼻子一酸。
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呜咽。
而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西山深处,慕容轩站在冰窖里,抚摸着冰棺中女子苍白的脸颊,低声哼着婉妃生前最爱的江南小调。
慈宁宫中,太后跪在佛前,手中的佛珠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皇宫养心殿,皇帝对着婉妃的画像,站了整整一夜。
离冬至,还有十九天。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每个人心头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