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诸如此类的问题，以星河拨开人群，只留下一个答案，“时间会给你们回答。”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近乎玄妙的敷衍，却是以星河真正的答案。
他很喜欢发呆，喜欢放空，以前的时候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休息。
环境的改变，同时改变了他的习惯。他在这里的发呆出神，脑子里会被各种阴谋阳谋充斥。
一开始他并不适应这一点，比起主动去想，他更多的是等事情到了眼前，他才结合性地去做事。
按照通俗的话来说，他很被动。
矛盾的是，他不喜欢被动，更确切的是被掌控。
他的人生轨迹，像是在他人注视下进行，但其中的感受却是真实存在。
当他发现真相系在他的身上，当他发现他与背后那双眼睛的对峙如蚍蜉撼树，他开始想更远之后的事。
他的思维随时间推移而变化，最终，他用所有星子的偏差赢下棋局，来到他的对手面前。
当时，步临衡已经被困在幻境中三个月，他缺水少食，又消耗了太多力量来破解这个幻境，模样狼狈，只是那双眼睛里，还燃着不肯投降熄灭的火。
幻境里是步临衡的记忆场地，他成为领主后常待的书房。
他喜好古朴的物件，似乎有某种恋旧癖，住所不肯加一点科技化的东西。
以星河走进书房，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星河之境管理法修订草案?。
纸质的文件看起来更有阅读的感觉，以星河在星际待了这么久，也很久没有使用过这样原始的阅读方法。
他坐在椅子上，翻过手上文件，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便这么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室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响。
直到这份文件即将翻到底，步临衡开口打破了寂静，“你和你的父母，很不一样。”
“嗯。”以星河合上文件，把它放回桌上，语气平静，“你和你的父母，很像。”
这句话听在步临衡耳朵里像是讽刺，他嗤笑一声，“你只身进来，就不怕给我机会？”
“你没有机会。”以星河双腿交叠，居高临下看着衰老得不成样子的步临衡，手指一抬，周遭场景便跟着变幻。
星际战场上，炮火轰鸣，异能线穿梭其中，星河之境驾驶机甲的实验体被他们反向操控，开始自相残杀。
步临衡曾以为必胜的战局，在这里成了笑话。
群龙无首的机群陨落，不断有人投降，那些人里，有他的手下，有他培养的军官……却在他被困时倒戈。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的呢？
这个问题，他被困在这里三个月，他仍然没想清楚。
背叛他的博士、反骨的管理者n9n10、吞噬了他副官的少年王醒、被他称之为不成气候的小虫……
该改动哪个锚点，才能把一切拖回正轨？
谁都是，可又不全是。
步临衡看着他筹谋的一切全部毁在眼前这个人手中，恨不得将以星河碎尸万段，扒皮抽筋。
他猛地按下心口的自毁指令，意识体认证通过，他试图带着眼前的人和自己同归于尽！
刹那间，盒子里的世界又是一变，盈盈绿光环绕在以星河身边，他的自毁只是让自己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
流光缓慢开始修补他的身体，以星河毫发无损，而他依然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状，步临衡几近疯魔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苍老，头发簌簌掉落。
他转动头颅，凸起的眼珠盯着以星河，如同地府爬来的怨鬼，“早知道那老东西会把传承给你，我就应该去那里收割。”
“以星河……你不过是得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吗？”
“你没有赢！你凭什么赢！”
头颅连着脖子滚动到以星河脚边，看起来已经是个可怖的疯子了。
以星河垂眸看着这颗千疮百孔的头，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赢你的人，不是我，是我们。”
“无论是被稻草压死的骆驼，还是被雪崩坏的墙，都并不是偶然。”
“步临衡，你觉得这些力量不属于我，你、你们又为什么创造出拥有这些力量的人呢？”
“真要说起来，你输给了自己。”
闻言，步临衡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你们本该是蝼蚁！是我们的工具！是你们不知感恩，背叛在先！”
他如同一个不知悔改的囚徒，死到临头还不肯承认错误，满是红血丝的眼球不断颤动，几乎要跳出来把以星河吞噬。
“感恩？背叛？”以星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厉声质问，“你以为所有人都想成为异能者吗？！”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被你们用来基因改造。失败的人身体遭到反噬，从此病魔缠身。成功的人被你们当成工具，投入新的研究。”
“当他们承受无妄之灾被你们抓走，当手术刀剖开他们的血肉时，他们凭什么感恩？！”
“你把自己当成造物主，可曾想过你的造物是本就有自我意识的人类？”
以星河的声声质问非但没有让步临衡反思，倒令他又一次癫狂大笑起来。
“我让那些在烂泥里挣扎的人变强，过上更好的生活，代价不过是一点自由，这又有什么错？！”
“你以为，荒星、罪犯、难民，他们有人权吗？”
“是我！是我们给了他们新的生命！新的人生！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来指责我？”
步临衡想起那些跪倒在他脚边的贱民，那乞求的样子，那什么都愿意做的承诺，他断定自己没有错。
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让所有人都更强，更好的世界，这难道不好吗？
他骨碌滚到自己那堆零件旁边，接好肩颈手臂，指着以星河继续他的言论，“就连你，也是他们的后代。如果没有我，你根本连看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可你们全都背叛了我！”
步临衡说得自己深信不疑，以星河却听不下去，打断了他，“够了步临衡，少自以为是。”
“标榜自己为世界做过的贡献之前，你根本没意识到，你为世界带来了多少灾难。”
“你将你所见的美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以掠夺他人的资源来打造你的帝国，这不是真正的美好。”
“可惜你偷窥了我们的世界那么多年，也没学到一点东西。因为你的眼里，没有你脚下的子民。”
以星河拿起那份书桌上的草案扔到步临衡面前，声音冷得彻骨，“遮住他们的眼睛，捂住他们的耳朵，扼住他们的喉咙，这就是你要的盛世吗？”
“在我眼中，这才是你说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