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日,海底一片寂静,阳光在浅层漏下斑驳的影,鱼跃潮来如梦似幻。
但这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还是在那株红珊瑚前,神明与银发男人正面相对。
不同于上次双方的剑拔弩张,这次外来者只有银发男和他的副手。
“和上次一样,我们需要你的血液,但鉴于你有失信的前科,我们还要收取一点利息。”
银发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和祂谈条件。
神明不语,银发男便当他默认,于是开启机甲入口,对祂道了句,“请。”
祂动了动眼珠,扫过那黑洞般的入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彩色流光不由分说地钻进入口,接着带出来一截漂亮的尾巴。
蓝色的鳞片在水波中溢出幻彩的光,鱼尾处染着浅浅的紫色,像极了小鲛人织梦那双眼睛的颜色。
这里只剩下一截尾巴,落在神明手中,尾部还时不时带着几分痉挛般的抽搐,衔接上半身的地方切割得十分规整,似乎避开了要害,可仍旧血流不止。
神明脸色铁青,似要引发一场海底风暴,将眼前的蚂蚁撕成碎片。
银发男人却丝毫不惧,戴上了他的头盔,笑声闷闷的,从里面传来,“喜欢我们送给你的礼物吗?该死的背叛者?”
他大笑着启动机甲,人便走进那黑洞中,操纵着庞然巨物在海中站了起来。
“星河之境对待叛离者,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纵然你是神明,不过也只是传承了鲛人族的力量罢了。”
“你还没有强大到能左右我们的文明。”
银发男人的声音传来,数枚炮弹齐发,炸落无数鱼群,在海底乃至海上都掀起风暴。
神明震怒,流光四散而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空间似乎也受到了扭曲。
祂伸出手,把机甲捏在手心。
“嘭!”
巨响传来,机甲粉碎,可下一秒又出现在神明背后!
蓝色光束骤然穿过祂的身体,流光乱了瞬息,风暴肆虐更甚,时间也拉回了正轨。
无数01排列的序列组合将祂圈住,如同一把加密大锁限制了祂的力量,四散在外的流光涌入机甲中,显然成为了机甲的力量。
汇聚在机械臂的洞口正酝酿着最后一击,目标是神明的心脏。
“……”
祂看着自己身体中不断流失的力量,意识到自己或许太看轻这些人类了。
流光辗转于这片海底,海上晴空巨变,巨大的旋涡如猛兽张口,欲吞噬万物。
出行的船只纷纷陨落,雾海中成了无人区。
红珊瑚破开地底,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顿时旋涡中光芒大盛,巨响连连。
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船只从光芒大盛的缝隙中涌出,又很快被流光卷得不知去了何处。
这一战,打了不知多久,等一切平息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白。
璀璨星河逐渐退出天幕,只剩一弯明月尚且存留。
而待在海底的以星河,在一堆堆废墟里,看到了那艘船,那艘他再熟悉不过的船。
碎裂的船板和钢筋穿透那两具相拥在一起的躯体,淡淡的红涌动在湛蓝的水中,刺眼非常。
微弱的流光几不可察地遍泽海底,最后消失不见。
幻境的最后一幕,那两具躯体活动起来,一道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咔哒——”
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
回到现实,以星河的心才终于迟钝地猛烈跳动起来,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可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涌上来的恶心感让他在这片气味难闻的泥沼里干呕起来。
他们一直在找寻的真相,这一刻如此清晰明了地摆在他们眼前。
因为利益的交换,从而牵扯上那么多的世界,那么多的人。
借口再多,不也就是因为一个贪字吗?
他们之间的交换,凭什么要让其他世界为此买单?
文明发展的不对等便是原罪吗?
弱小,便连存在的权利也建立在他人的剥削之上吗?
这些上位者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
他想起初入试炼时遇到的陆招娣,想起许庆、莫绯色,还有那对入境试炼里的爷孙,情绪的反应便更为强烈。
舒缓的疗愈力涌进心房时,一只手扶了过来,“星河……”
温暖的体温从肩膀传来,以星河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懂了其中的担忧。
胸口起伏几下,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唇,冰冷的眉宇变得更为锋利,“我没事,走吧。”
其他几人看着他欲言又止,不过眼看已经到最后关头了,以星河的做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一行人没有在这片曾经招待人类的场所停留,一路走出这片泥水混合的腐烂区域。
无人在意那些废墟里流转的光,即使他们知道,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趋之若鹜的宝藏。
最终的一号入口,正是他们在幻境中见过的,祈神会的现场。
红珊瑚早已腐烂,破败的船体堆积成山,眼前的场景比他们幻境所见的最后一幕来得更为壮观。
尸骸与船骸仿佛失落文明的载体,遗落在尸骸旁边的,是一颗巨大的头骨,这颗头骨和人头骨结构相似,只是耳朵的骨头走向不太一样。
透过骨头的缝隙,他们能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鲛人的尾巴,以及一缕即将消散的神明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