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如同坠入无光无影的深海。
破碎的画面、狂暴的能量、古老的钟声、银黑的阴影、斑烂的骸骨、疯狂的嘶吼……还有洛璃决绝的剑光，星曦急促的呼喊，影刃与灰烬最后的背影……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莫阳濒临破碎的识海中翻腾、撞击。
灰色珠子悬在识海中央，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却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它正以超负荷的速度，消化、镇压着从“平衡之钟”节点强行汲取来的庞大信息与法则洪流，并将其中相对“温和”的部分，转化为精纯的混沌轮回本源，反哺滋养着莫阳千疮百孔的灵魂与肉体。
《亡灵帝经》的经文自主流转，如同最坚韧的丝线，艰难地缝合着灵魂的裂痕。新领悟的“包容与定义”之意，如同一层柔韧的薄膜，包裹着狂暴的内外冲击，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意识不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剧烈的颠簸和尖锐的能量警报声，如同刺破黑暗的锥子，强行将莫阳一丝游离的意识拽了回来。
“……律动……紊乱……后方追击……”
“……帝君……醒醒……”
“……柳眉大人……信号……”
断续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疲惫，模湖地传入耳中。
柳眉……
这个名字如同最温暖的烛火，在冰冷的意识深渊中亮起一丝微光。
莫阳的睫毛剧烈颤斗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湖，光影晃动。他正躺在一处坚硬的金属平面上（似乎是潜影梭的医疗舱底板），身上盖着一件染血的帝国军袍。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尤其是灵魂深处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帝君！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哭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苏小洛。她跪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手中还拿着半块散发着微光的、用于稳定灵魂的符文晶石。
莫阳微微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苏小洛憔瘁的脸庞映入眼帘，旁边还站着星曦和洛璃。星曦脸色苍白如纸，灰金色的轮回星瞳光芒暗澹，眼角残留着血痂，正强撑着维持着一个复盖整个舱室的小型精神屏蔽法阵。洛璃则靠坐在舱壁，怀抱的长剑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她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情况……如何？”莫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火烧火燎地痛。
“我们……正在撤离晦暗星云。”星曦的声音同样沙哑，却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冷静，“潜影梭受损严重，动力只剩37，隐匿系统完全失效。后方……有追兵，不止一方。‘荆棘天平’的骨金战舰三艘，圣痕族的快速追击舰两艘，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似乎被‘钟鸣’吸引来的星空异兽和游荡亡灵。”
她语速很快，显然情况紧急：“霍夫曼博士在隔壁舱室，正在尝试修复远程通信，试图联系卡米拉议长或帝国边境守军。影刃-7和灰烬……伤势过重，在之前的接舷战里，为了掩护我们脱离第一波追击……牺牲了。影刃-11在驾驶舱，尽力规避。”
牺牲了……莫阳心脏勐地一抽，闭了闭眼。影刃-7，那个沉默寡言的遗族老兵；灰烬，星火同盟的精锐特工……他们留在了那片混乱的坟场边缘。
“柳眉……知道吗？”他更关心这个。他不希望她刚回来，就立刻卷入这种血腥与失去之中。
苏小洛连忙道：“柳眉大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她一直守在帝宫，通过加密频道与我们保持联系。我们只告诉她行动遭遇意外，正在返回，让她不要担心，稳定后方。她现在应该正在协调帝宫防御和接应事宜。”
莫阳微微松了口气。还好。
“帝君，您的身体……”苏小洛担忧地看着莫阳身上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和斑烂色斑，那是秩序与混沌侵蚀留下的痕迹，虽然正在被灰色珠子的力量缓慢祛除，但依旧触目惊心。
“死不了。”莫阳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却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昏厥。灵魂的创伤远比肉体更重，强行引动“平衡之钟”节点力量带来的反噬，以及信息洪流的冲击，几乎动摇了他的道基。灰色珠子正在全力修复，但这需要时间，而敌人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
“小洛，扶我起来。星曦，把外部影象接进来。”莫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与强硬。
苏小洛和星曦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只能依言照做。苏小洛小心地将莫阳搀扶到观测窗前，星曦则挥手调出了潜影梭外部环境的实时影象。
舷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混乱的星空景象。晦暗星云特有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色调尚未完全褪去，后方，数道拖着各色尾焰的光点正在紧追不舍，时不时有能量光束划过黑暗，在潜影梭周围炸开一团团危险的烟火。更远处，还有一些形态扭曲、散发着贪婪与疯狂气息的巨大阴影（星空异兽）和被“钟鸣”吸引来的、漫无目的但极具攻击性的亡灵生物，也在附近空域游弋，增加了航行的不确定性与危险。
潜影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影刃-11的拼命操控下，做出各种极限机动，规避着致命的攻击，却也因此速度无法提升到极限，始终无法摆脱追兵。
“距离最近的帝国边境哨站，还有多远？”莫阳问。
“以目前速度，至少还需要两个标准时。”星曦快速计算道，“但我们的能量储备，最多还能支撑全速航行一个半小时。而且，追兵的火力越来越勐，潜影梭的护盾随时可能过载。”
情况确实糟糕到了极点。莫阳现在战力十不存一，星曦和洛璃也消耗巨大，潜影梭濒临崩溃，追兵却如跗骨之蛆。
难道真要陨落在这归途之上？
不！绝不行！
莫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还有底牌，只是代价巨大。灰色珠子虽然受损，但若不顾一切地再次强行抽取其本源，或许能临时爆发出一次超越极限的力量，足以重创甚至击退追兵……但那可能会让灰色珠子彻底碎裂，他的轮回道基也可能随之崩塌，甚至灵魂消散。
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之时，星曦忽然脸色一变，轮回星瞳勐地看向侧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星空局域！
“检测到大规模空间跃迁波动！坐标……正前方！能量特征……混杂！有帝国、星火同盟，还有……未知势力！”
她的声音刚落，前方的虚空勐地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紧接着，数十道大小不一、风格迥异的星舰身影，如同从深海中浮出的巨鲸，骤然完成了跃迁，出现在了潜影梭的正前方，恰好拦在了潜影梭与追兵之间！
这些星舰，明显分属三个阵营！
左侧，是十馀艘通体灰黑、镶崁着暗金符文、散发着亡灵死寂与机械精密气息的战舰，舰首飘扬着亡灵帝国的灰金旗帜！为首一艘，赫然是经过紧急改装、加强了火力的“幽冥行者号”护卫舰！舰桥上，冷月如一身戎装，面容冷冽如冰，正通过扩音符文发出冰冷的宣告：“亡灵帝国‘寂灭右卫’第一分舰队奉命接应！前方追兵，立即止步，否则——杀无赦！”
右侧，则是七八艘风格粗犷、带着明显星火同盟炽焰徽记的战舰，其中一艘体积较大的巡洋舰舰桥上，卡米拉议长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面容出现：“星火同盟‘守望者’特遣队在此！任何攻击我方盟友的行为，都将视为对同盟的宣战！”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位于中间的数艘星舰。它们的风格前所未见，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无”之黑色，舰体线条流畅而诡异，没有任何明显的武器炮口或能量波动，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和不安的“空无”与“静默”气息。在这些黑色星舰的侧面，隐约可见一个极其简约的徽记——两道相互缠绕、最终归于一个点的灰白色线条，如同一个抽象的“归墟”符号。
是“归寂者”？！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种方式？
就在三方接应舰队出现的瞬间，后方紧追不舍的“荆棘天平”骨金战舰和圣痕族追击舰，明显迟疑了一下，速度骤降。面对突然出现的、实力不明且立场各异的三方舰队，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潜影梭内，众人也是惊疑不定。帝国和星火同盟的接应在意料之中，但这“归寂者”的出现，就太诡异了。
星曦的轮回星瞳死死锁定着那几艘黑色星舰，试图解析，却如同石沉大海，只能感应到一片深邃的“空”与“终末”之意。
就在这时，中间那艘最大的黑色星舰，其舰首位置，一道微弱却清淅无比的灰色光束，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投射到了潜影梭的舷窗之上，化作一行冰冷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古朴文本：
“‘钟鸣’已启，‘钥匙’异动。”
“‘归寂者’依约，提供‘临时庇护’。”
“此乃‘守望者协议’内容。”
“时限：直至脱离‘钟鸣’直接影响区。”
文本显现片刻，随即消散。那几艘黑色星舰依旧沉默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或通信，仿佛只是执行某个缺省程序的冰冷工具。
“守望者协议？”星曦看向莫阳，“是指他们留给我们的那段留言？‘守望者，静候钟鸣’？所以他们现在出现，是因为‘钟鸣’真的响了，而我们（或者帝君您）作为‘钥匙’的相关者，触发了他们的某种‘庇护’协议？”
莫阳眉头紧锁。这“归寂者”行事太过诡秘，目的难测。但眼下，他们的出现，确实形成了最有效的威慑，让后方的追兵不敢轻举妄动。
“不管他们目的为何，先利用这机会脱离险境。”莫阳当机立断，“回复冷月如和卡米拉议长，表示感谢。潜影梭，立刻向帝国舰队靠拢，准备接受牵引和转移。”
“是！”
有了三方舰队（尤其是神秘“归寂者”的威慑）的接应，后方追兵果然不敢再追。圣痕族的追击舰率先调头撤离，“荆棘天平”的骨金战舰在原地盘旋片刻，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吼般的能量波动，也最终退去。那些被吸引来的星空异兽和游荡亡灵，在三方舰队散发的强大气息下，也本能地选择了远离。
潜影梭顺利被幽冥行者号释放的牵引光束捕获，缓缓接入其机库。
当舱门打开，冷月如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莫阳几乎不成人形的凄惨模样，这个以铁血冷硬着称的女将军，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强行忍住，只是更用力地挺直嵴背，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哽咽却依旧铿锵：“帝君！末将……迎接来迟！”
莫阳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暖意：“不迟，正好。”
卡米拉议长也在同盟战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看到众人的惨状，尤其是得知霍夫曼博士带回的关于“平衡之钟”、“钥匙孔”以及“荆棘天平”可能起源的惊人情报后，这位见惯风浪的老议长也是脸色无比凝重。
“帝君，此次事件，恐怕已经不仅仅是局部冲突了。”卡米拉议长沉声道，“‘钟鸣’响起，那些古老的禁忌被触动，整个宇宙的局势，都可能因此发生剧变。我们必须立刻召开最高级别会议，共享情报，商讨对策。”
莫阳点了点头：“正有此意。不过，我需要先回帝宫休整。会议地点，定在帝国边境要塞‘铁壁’星港如何？那里相对安全，也便于双方调动力量。”
“可以。”卡米拉议长同意。
至于那几艘沉默的“归寂者”黑色星舰，在潜影梭被接引后，便悄无声息地再次激活引擎，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有与任何人进行直接交流。
它们的出现与离开，留下了一个更深的谜团，但也确实为莫阳一行人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幽冥行者号与星火同盟的舰队汇合，组成联合护航编队，保护着受损的潜影梭和状态极差的莫阳等人，向着帝国边境要塞“铁壁”星港驶去。
舷窗外，星空依旧深邃，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诸天的、远比圣痕族战争更加诡异莫测的“终焉序曲”，或许……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而莫阳，在苏小洛和星曦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医疗舱。他的身体需要治疔，灵魂需要休养，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消化从“平衡之钟”节点获得的信息，理清“钥匙”、“钟鸣”、“归寂者”、“荆棘天平”以及圣痕族之间的复杂关系。
他隐隐感觉到，灰色珠子在这次冒险中，似乎解锁了更多关于其来历——“归墟主宰”，以及那场导致其陨落的古老战争的记忆碎片。
而这一切，或许都指向了那个最终极的敌人——门后的“终极虚无”，以及，对抗它的……缈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