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北麓夜袭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的速度远超预期。
最先作出激烈反应的并非直接遭受打击的夏侯惇,而是远在邺城的曹操。
详细记载着“迅雷铳”外貌、射击特征、杀伤效果以及“震天雷”爆炸威力的紧急军报,被快马加鞭送至魏王府。曹操阅后,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铜漏滴答之声。侍立一旁的贾诩、刘晔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连发速射,声若爆豆,破甲如纸……”曹操缓缓重复着军报中的字句,指节轻轻叩击着案几上那几块从鹰嘴涧和矿区带回的焦黑金属片,“张翼德……当阳格物院……当真了得。失了矿脉,反能另辟蹊径,造出此等凶器。”
刘晔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大王,此铳虽小,然其速射之能、破甲之力,已远超我军现有任何单兵弓弩。若当阳能量产装备精兵,于山林、城巷、夜袭等近战,我军恐吃大亏。且观其形制,似已解决燧发连发、弹丸装填等关键难题,其匠技,已然走在我等前面。”
“走在前面的,未必能一直领先。”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彼能造,吾等为何不能?子扬,你观此物,仿制难点何在?”
刘晔沉吟:“难点有三。其一,铳管材质需极韧极硬,方能承受连发内压与弹丸摩擦,此合金配方与锻造淬火之法,恐为当阳核心之秘。其二,燧发连转机括,精巧异常,非寻常匠人可制。其三,弹丸与火药,尤其是那爆发迅猛、火光特异的火药,配方未知。”
“那就去拿!”曹操断然道,“传令夏侯惇、于禁,不惜代价,务必擒获或击杀携有此铳的当阳士卒,夺取实物!哪怕只得一柄残铳,数发弹丸,亦是宝贵!另,加派‘校事府’精锐密探潜入当阳,目标——格物院、匠作监!盗窃图纸、绑架工匠、收买学徒,无所不用其极!孤只要结果!”
“大王,当阳防范必然严密,恐难下手。且张飞经矿区之事,警惕性必更高。”贾诩提醒道。
“难,也要做!”曹操语气森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买不通核心,就从外围入手。运粮的、卖柴的、走方的郎中、游学的士子……凡有机会接近当阳核心匠坊者,皆可为我所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亦必有叛徒!”
对当阳新式火器的极度渴望与忌惮,让曹操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间谍与破坏行动。与此同时,他也严令后方匠坊,集中所有资源,加速对“轰天炮”的改进以及对“猛火油柜”、“毒烟球”等武器的量产,试图以数量和体系对抗当阳的质量优势。
当阳,格物院外围。
气氛确实如曹操所料,变得外松内紧。进出匠作监和格物院核心区域的人员受到了更严格的盘查与登记,生面孔很难靠近。但正如贾诩所言,真正的渗透往往从最不起眼的环节开始。
这日,一个自称从江陵逃难而来、投奔当阳远亲的年轻木匠,因其手艺扎实,尤其擅长制作精巧榫卯,经人介绍(介绍人已被曹军细作买通),进入了匠作监的外围作坊,负责制作一些“迅雷铳”木制枪托和配件。他沉默寡言,干活卖力,很快赢得了工头的些许信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叫“阿木”的年轻木匠,在打磨木托弧线时,那双看似专注的眼睛,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库房方向,记下守卫换班的时间;在领取材料和上交成品时,会悄悄留意不同区域的布局和人员流动;甚至,他能从老师傅们偶尔的闲谈抱怨中,捕捉到关于“新合金淬火温度难控”、“转轮机括弹簧老是断”、“新火药配比又炸了”之类的零碎信息。
他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将点滴情报默默记在心中,等待机会,传递给隐藏在城内的接头人。
然而,张飞和刘先生并非毫无察觉。夜袭的成功固然振奋人心,但也彻底暴露了“迅雷铳”的存在。他们料定曹魏必有激烈反应。
“王虎,‘校事府’的人有动静吗?”张飞在密室中召见暗探头子。
“回将军,城内已发现数起可疑接触,多是针对匠户家属或外围学徒,许以重利,探听消息。已按将军吩咐,故意泄露了一些半真半假、过时甚至错误的技术信息,并暗中控制了部分被接触者,反向追踪。”王虎答道,“另外,韩统领的水军在江上截获一艘可疑商船,船底暗格藏有描绘当阳城防及工坊布局的草图,绘图手法专业,已确认是曹军细作。”
“果然来了。”张飞冷笑,“沈括、马钧那边,新玩意儿有进展吗?不能总让别人惦记咱们手里的家伙。”
沈括和马钧此刻正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夜袭反馈显示,“迅雷铳”在三十步内威力惊人,但百步外精度和杀伤力下降明显;装填速度虽因转轮设计有所改善,但仍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连续射击;最关键的是,“燃石粉”为主的新火药虽然爆速快,但极不稳定,储存和运输风险大增,几次小规模实验都出了事故。
“必须改进!”沈括头发凌乱,眼中血丝更重,“合金配方需再调整,枪管或许可以尝试‘拉膛线’(张飞提出的模糊概念)?马先生,转轮机括的簧片材料,能否试试用那种新发现的‘软钢’(一种韧性较好的低碳钢)?”
马钧趴在一张画满奇怪符号和线条的图纸前,指着几个部位:“水……水冷?枪管……套竹筒,流水?降温……连射。”他竟提出了给枪管加装简易水冷套的设想,以解决连续射击后枪管过热的问题。同时,他还在琢磨一种“定装纸壳弹”的概念,将定量火药和弹丸预先用浸蜡纸筒封装,以加快装填。
而公输铭,则带着几个徒弟,埋头于一项张飞特别交代的“秘密项目”——根据“燃石粉”遇水剧烈反应的特性,尝试制造一种小型的、可投掷或埋设的“水激发燃烧罐”,以及……一种理论上可以远程发射、落地后依靠撞击或延时引发“燃石粉”与水混合爆燃的“火箭”(一种大型弩箭的变体)。
技术竞赛在明暗两条线上同时加速。当阳在竭力攀登新的高峰,而阴影中的手,也正在悄然伸向那些闪烁着智慧与危险光芒的成果。
五日后,“阿木”的机会似乎来了。匠作监一批试验性的新合金枪管部件需要连夜送往城外的秘密测试场进行实弹检验,因任务紧急,人手不足,临时征调部分外围可靠匠户随车护送并协助记录数据。“阿木”因平日表现“老实可靠”,且有一手好木工可以临时固定器械,也被列入名单。
夜色中,三辆覆盖油布的马车在二十名精锐士卒的护卫下,悄悄驶出当阳西门,前往二十里外的山谷测试场。“阿木”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车上不仅有新枪管,很可能还有新型火药样品甚至图纸!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他并不知道,王虎的暗探早已盯上了他。从他进入匠作监那天起,他的背景就被反复核查,那个“远亲”根本不存在。之所以留着他,正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揪出他背后的整个网络。
马车行至一处林木茂密、道路狭窄的山弯时,变故突生!
前方山林中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并非射人,而是射向路面和两侧枯草!同时,绊马索猛然拉起!
“有埋伏!护住马车!”护卫队长厉声喝道,士卒们迅速结阵。
火箭引燃了枯草,火势不大,却制造了混乱和烟雾。十余个蒙面黑衣人从林中杀出,目标明确,直扑中间那辆装载着最核心部件的马车!
“动手!”“阿木”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狠狠刺向身旁猝不及防的护卫,同时用尽力气吹响了一个特制的骨哨!
尖锐的哨音在山谷中回荡。
“果然有内鬼!”护卫队长又惊又怒,挥刀挡住一名黑衣人的攻击。
战斗瞬间爆发。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精锐。但护卫队也非庸手,且人数占优,死死护住马车。
就在双方缠斗之际,后方山林中,突然亮起更多火把,喊杀声震天!竟是王虎亲自率领一队伪装成山贼的当阳精兵,从埋伏者的后方杀出!
“中计了!”黑衣人首领惊怒交加。
前后夹击之下,黑衣人很快溃败,死伤大半,余下几人拼死护着首领向密林深处逃窜。“阿木”被护卫队长一刀砍翻,生擒活捉。
“追!要活口!”王虎下令。
一场精心策划的反间谍与伏击战,以当阳的完胜告终。不仅保住了核心器械,擒获了内奸,更重创了曹军派来的精锐行动队。
然而,当王虎带人追入山林深处,找到那受伤被围的黑衣人首领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咬碎了齿间毒囊,气绝身亡。在其身上,搜出了一枚刻有奇异花纹的金属令牌,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银灰色中带着点点金星的粉末——那并非“燃石粉”,而是一种沈括和马钧都未曾记录在案的新矿物样本!
“曹军……也从矿区废墟里,找到了别的东西?”王虎看着那包粉末,心中凛然。
谍影重重,窃芒夺锐。表面的胜利之下,更深层的较量与未知的威胁,已然浮现。当阳与曹魏,在火器竞赛的跑道上,不仅比拼速度,更在争夺那散落在废墟与阴影中的、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密钥”。而这场钥匙的争夺战,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