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溪上游的密林深处，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割裂成破碎的光斑。三百名精挑细选的悍卒沉默地集结，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泥彩，装备经过精简，却携带了当阳格物院此刻能拿出的最精良、也最危险的武器：二十枚特制高爆“破甲雷”、五十枚改进型“凝烟毒火罐”、十把刚刚通过极限测试（仍有三成哑火率）的“电光铳”原型，以及足够的弩箭、短刃和攀援工具。张飞亲自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目光如炬。
两名被王虎“请”来的老矿工和一名山中猎户，面色惶恐却强自镇定，他们是此次行动的“眼睛”。
“暗道入口就在前面瀑布后的岩缝里，”老矿工指着不远处轰鸣的水帘，“里面岔路多，有些地方要泅渡，最深的水能没顶，而且……而且最近地动（指矿区频繁爆破），有些地方可能塌了或者有新水脉，老汉也不敢打包票绝对安全。”
“带好绳子、钩爪、火折子，还有石灰粉做标记。”张飞沉声道，“俺走第一个，你们跟紧，记住路线。出发！”
三百人如同幽灵般，依次钻进瀑布后的黑暗缝隙。洞内瞬间被潮湿、阴冷和绝对的黑暗包裹，只有偶尔从岩缝透下的微光和火折子微弱的光晕照亮脚下崎岖湿滑的路径。空气混浊，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气息，水流声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隆隆作响。
队伍在几乎无法直立行走的岩隙和时深时浅的地下河中艰难跋涉。冰冷的河水浸透衣甲，寒意刺骨。不时有石块从头顶松动滑落，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猎户和老矿工凭借记忆和微光辨认着方向，用石灰粉在岩壁上留下细微的箭头标记。
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返回，声音带着紧张：“将军，前面岔路口，右边有新鲜脚印和水渍！不是我们的人！”
张飞心中一凛。于禁的斥候？还是矿区以前遗留的？他示意队伍噤声，亲自摸到岔路口。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右边通道的泥地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足印，方向与他们要去的矿区深处相反，似乎通往更靠近地表的方向。
“曹军也在探洞？”张飞脑中急速思索，“他们想找路偷袭矿区？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他当机立断：“分出一队十人，由王虎的手下带领，沿这脚印反向探查，小心隐蔽，摸清对方意图和兵力。其余人，继续原定路线，加速前进！”
队伍一分为二，主队在更加警惕的状态下继续潜行。暗道越发曲折深邃，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有时则要憋气潜过一段完全被水淹没的通道。已有数名士兵在攀爬或泅渡时受伤，但无人掉队。
终于，在经历了近四个时辰非人的跋涉后，前方带路的矿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到了！前面那个向上的窄缝，钻出去，应该就是矿区废弃的‘丙字七号’旧矿坑边缘，离现在的主矿道不远，但很隐蔽！”
张飞精神一振，示意队伍最后休整，检查武器。火折子被小心地遮蔽起来。他亲自爬上窄缝观察，外面果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废弃的矿车轨道和支撑木依稀可见，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模糊的人语——是仍在作业的矿区。
“上！”张飞低喝。三百人如同地底涌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钻出窄缝，融入废弃矿坑的阴影中。张飞迅速根据记忆中的矿区地图和声音判断方位。
“这里距离于禁大营的直线距离不过三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和他们的外围哨卡。”张飞对几个队长低语，“我们的目标不是回矿区，而是向东，摸到于禁大营的后侧！那里靠近他们的辎重堆放区和‘轰天炮’阵地！”
“将军，于禁大营防备森严，我们人手太少，强攻无异送死。”一名队长担忧道。
“谁说强攻？”张飞咧嘴，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咱们是去放‘烟花’的！带上所有‘破甲雷’和‘毒火罐’，‘电光铳’队跟紧俺，专挑人多、有火光、像是指挥所或仓库的地方！记住，打了就跑，制造混乱为主，引爆他们的火药辎重为上！得手后，不按原路返回，向浊水溪下游突围，韩统领在那里接应！”
计划简单、粗暴、极度危险。但此刻，这是唯一可能扭转战局的机会。
就在张飞率队如毒蛇般在黑暗山林中向于禁大营潜行时，当阳城中，鲁肃的船只靠岸了。
鲁肃一身儒衫，风度翩翩，但眉宇间带着凝重。刘先生与郑泽以礼相迎，将其引入府衙。
寒暄过后，鲁肃开门见山：“刘先生，郑都尉，吴侯闻荆南战事胶着，生灵涂炭，心甚忧之。曹魏恃强凌弱，以诡器逞凶，非天下之福。吴侯命肃前来，一为探望盟友，二则……希望能为消弭兵祸，略尽绵力。”
刘先生捻须微笑：“子敬先生高义，吴侯仁德，我主与张将军感念于心。然曹贼贪鄙，觊觎我荆南矿脉，悍然兴兵，我军为保乡土，不得不奋起抗击。不知吴侯有何良策，可退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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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叹道：“曹军势大，火器凶猛，正面抗衡，确非易事。吴侯之意，或可由我江东出面斡旋，陈说利害，使曹操知难而退。同时，为防战火蔓延，祸及无辜，我江东愿派兵协助维护荆南一些紧要通道、城邑之安宁，譬如秭归、夷陵等处，既可阻溃兵流窜，亦可为贵军稳固后方，不知尊意如何？”
话说得漂亮，但“协助维护”、“稳固后方”背后的占地意图，昭然若揭。
郑泽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吴侯美意，我等心领。然秭归、夷陵等地，虽暂为曹军或蛮族占据，究属荆州辖境。我主刘皇叔乃汉室宗亲，左将军领荆州牧，治理恢复荆州，责无旁贷。江东若出兵进驻，恐惹人误会，徒生枝节。不若吴侯陈兵江夏、陆口，以为声援，震慑曹魏，则我主与张将军感激不尽，荆南百姓亦感吴侯大德。”
双方唇枪舌剑，表面客气，内里寸土不让。鲁肃坚持“维护地方安全”的必要性，刘先生与郑泽则委婉拒绝江东势力深入荆南腹地，只愿接受其在外围的声援。谈判陷入僵局，鲁肃提出要面见张飞。
“张将军身负前线指挥重任，此刻正在军中处置紧急军务，不便见客。待将军稍暇，必当亲迎先生。”刘先生从容应对，心中却担忧着潜入敌后的张飞。
鲁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未再强求，话题转向对曹军火器的担忧和对当阳“新式火器”的“好奇”，试图探听虚实。刘先生与郑泽则虚与委蛇，既展示一定实力（提及鹰嘴涧与铁脊梁之战），又强调制造艰难、资源有限，暗示江东不必过度担心，也休想轻易获得。
谈判在微妙的试探与防范中进行，双方都在拖延时间，等待前线变局。
荆南，于禁大营后方山林。
张飞的三百死士已悄然渗透至营区外围。魏军大营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但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向矿区的铁脊梁方向，后方相对松懈。
张飞伏在灌木丛中，仔细观察。他看到了远处被油布覆盖的“轰天炮”阵地轮廓，更远处是堆积如山的辎重区和明显是高级将领营帐的区域。
“分出三队，每队带五枚‘破甲雷’，十枚‘毒火罐’，目标：辎重区、炮兵阵地边缘、中军大帐附近！不求全毁，只要引爆、点燃、制造混乱！‘电光铳’队跟俺，摸到近处，专打巡逻队和岗哨！以火起为号，同时发动！得手后，立刻向浊水溪下游方向撤，不要回头！”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三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各自目标摸去。张飞则带着二十名手持“电光铳”的士兵，如同暗夜中的猎豹，缓缓靠近一处巡逻队必经的僻静小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如同拉紧的弓弦。终于，远处辎重区方向，突然冒起一团明亮的火光，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
“敌袭！后方有敌袭！”魏军营中顿时警报大作，锣声四起。
几乎同时，炮兵阵地附近也传来爆炸和惊呼声，隐约可见有毒烟开始弥漫。中军大帐区域虽然未直接命中，但附近燃起的火焰和爆炸声也引起了巨大骚动。
“就是现在！”张飞低吼一声，率先从隐蔽处跃出，手中经过简单改造、加装了更长铳管和简易准星的“电光铳”对准一队闻声赶来的魏军巡逻队。
“砰！”一声不算太响但异常清晰的铳声响起，为首的一名魏军队长应声而倒，胸口绽开血花。紧接着，十几把“电光铳”陆续开火（其中三把哑火），近距离攒射之下，这支巡逻队瞬间被打懵，死伤过半。
“走！”张飞毫不恋战，率队转身就跑，边跑边向身后追兵和火光密集处又射了几铳（再次出现哑火），将携带的几枚“毒火罐”也向后奋力投出，制造更多混乱和烟雾。
整个于禁大营后方彻底乱了套。辎重起火，疑似弹药殉爆的巨响接连传来；炮兵阵地虽未受重创，但被毒烟侵扰，士兵慌乱；中军附近遇袭，更让指挥系统一时紊乱。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敌人，那短促而陌生的铳声和诡异的毒烟，加剧了恐慌。
于禁从睡梦中惊醒，披甲出帐，只见后方多处火起，杀声、爆炸声、惊呼声混杂，脸色铁青。“哪里来的敌人？多少人？”
“报将军！似是小股精锐从后方山林潜入，使用火器与毒烟，四处纵火袭扰，人数不详，但极为狡悍！”
“混账！后方哨卡是干什么吃的！”于禁怒极，但他毕竟是宿将，迅速冷静，“不要乱！各营严守本位，扑灭火势！亲卫营随我来，剿杀潜入之敌！斥候向四方探查，防止有大队伏兵！”
他判断这是张飞的骚扰战术，意在逼他分兵回援，减轻铁脊梁压力。但他不敢大意，万一真是里应外合的前奏呢？
就在于禁调动兵力围剿后方袭扰者时，张飞率领的队伍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冲破了几道薄弱的拦截，拼命向浊水溪下游方向狂奔。身后，魏军的追兵和搜捕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林间空地上，火把亮起，一队约两百人的魏军挡住了去路，看衣甲是精锐。为首一名将领，正是于禁麾下部将，负责侧翼警戒的。
“果然有埋伏！儿郎们，冲过去！”张飞眼中凶光毕露，知道此刻绝不能停。
双方在林中空地爆发激烈混战。张飞手持“电光铳”连连射击（又哑火一次），近身后挥舞一根沉重的铁棒，当者披靡。魏军也极为悍勇，死死咬住。
就在这时，浊水溪方向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和喊杀声！韩统领亲率三百水军精锐，乘坐小舟沿溪逆流而上，及时赶到接应！
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倾斜。张飞等人精神大振，内外夹击，很快击溃拦路的魏军，与接应部队汇合，迅速登船，顺流而下，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水道中。
于禁率大队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和顺流远去的几点船影，以及营中仍在燃烧的辎重和弥漫的毒烟。他胸口剧烈起伏，独眼中怒火熊熊。
“张飞……好胆！”
这一夜，于禁大营遭袭，辎重损失不小，士气受挫，更严重的是，张飞竟能从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向发起袭击，让他对周边地形的掌控产生了严重怀疑。而夏侯惇的援军，至少还需两日方能抵达。
几乎同时，之前分出去探查曹军脚印的那支十人小队，也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那些脚印通往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系统，里面似乎有大规模人工开凿和加固的新痕迹，而且……他们听到了隐约的、属于很多人的沉闷敲击声，方向似乎是朝着矿区下方！
消息被紧急传回当阳，刘先生得知后，倒吸一口凉气。曹军……很可能在秘密挖掘地道，目标直指矿区核心，甚至可能想直接爆破矿脉或潜入内部！
地火在地下奔流，不止一处。张飞的奇袭暂时搅乱了棋局，但更深的危机，已然在所有人脚下无声蔓延。鲁肃仍在当阳，夏侯惇正在路上，而曹军的地道，正一寸寸逼近矿区的命脉。破晓的天光，照亮的是更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荆南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