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幽谷矿区外围的第三道隘口——“铁脊梁”,已笼罩在沉闷的震动与刺鼻的硝烟之中。
于禁不愧是宿将。在摸清地形、完成“轰天炮”组装并建立起稳固的前进营地后,他选择了最稳健也最残酷的战法:不计弹药消耗,以持续不断的炮击,削平一切可疑的防御工事和障碍。
“轰——!轰——!”
不同于“雷吼”较为沉闷的爆响,曹军“轰天炮”发射的“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落地后爆炸声更为震耳,破片飞溅范围极大。虽然射速较慢,但胜在数量(八门)和射程优势。铁脊梁山崖上,石虎命人连夜加固的木栅、鹿砦、了望哨,在持续近一个时辰的炮击下,纷纷碎裂、燃烧、崩塌。碎石泥土混合着硝烟和隐约的红晶石粉尘,弥漫在山谷间。
“都躲进反斜面工事!没有命令,不许露头!”石虎在蜿蜒曲折的壕沟与岩洞掩体间奔走呼喊,声音嘶哑。得益于张飞提前传授的近代防御理念和矿区本身复杂的地形,守军主要力量都藏在炮火直射难以企及的反斜面或坚固岩洞中,但持续的震动和不时落在近处的炮弹,依然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零星伤亡。
炮击间隙,魏军身披重甲的刀盾手和长矛手,在弓箭手和弩车的掩护下,开始向山脊攀爬。他们队形严密,盾牌高举,针对可能存在的“雷吼”伏击点,斥候散得更开。
“将军,魏军上来了!距离一百五十步!”了望哨从岩缝中冒着风险观察汇报。
石虎咬牙。这个距离,“雷吼”的最佳杀伤射程,但一旦开火,炮位必然暴露,会招致“轰天炮”的集中报复和魏军强弓硬弩的覆盖。
“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弓箭手,三轮急射,压制其先锋!‘雷吼’……第一、第二炮位准备,目标,敌军队列中部偏后,那里盾牌略疏!齐射后立刻转移,按三号预案路线!”石虎果断下令。
守军弓箭手从隐蔽处探身,箭雨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打在魏军盾牌上,造成一些混乱和伤亡,但未能阻止其整体推进。
“放!”
隐藏在两处不同岩坳中的“雷吼”几乎同时怒吼。两发“破甲雷”划过烟雾,落入魏军爬坡队伍中后段。
“轰!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和破片,瞬间撕开了一个缺口,十余名魏军惨叫着倒下,队形为之一滞。但魏军反应极快,后排弩车和弓箭立刻朝着“雷吼”发射的大致方向进行压制射击,箭矢如飞蝗般钉在岩石上噗噗作响。更致命的是,片刻之后,空中传来熟悉的尖啸——曹军的“轰天炮”校正了参数,两枚“开花弹”朝着疑似炮位区域落下!
“轰隆!”碎石崩飞,硝烟弥漫。所幸炮手在发射后已按命令急速撤离,只留下一名观察员在更远的隐蔽点确认战果。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还是覆盖了部分撤离路径,造成几名转移中的士兵伤亡。
“他娘的,这炮真狠!”一名满脸烟灰的“雷吼”炮手心有余悸。
石虎面色严峻。这种换血打法,对守军极为不利。“雷吼”数量、弹药有限,炮位暴露风险高。而曹军的“轰天炮”似乎弹药充足,可以持续压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魏军发动了三次营级规模的进攻,虽然都被守军凭借地利、弓箭和“雷吼”的适时反击打退,但铁脊梁防线已是伤痕累累,守军伤亡持续增加,储备的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破甲雷”也只剩下不到十发。
于禁在中军帐前,远眺着硝烟滚滚的山脊,面色冷硬。“张飞麾下,确有一战之力。然其利器已显疲态,依山固守,终是困兽。传令,炮兵前置,今夜子时前,务必推进至可直射其核心矿区边缘的距离!步卒休整,饱食,入夜后,发动总攻!不惜代价,一举突破!”
他看准了守军疲敝、弹药将尽的关键时刻,决心以泰山压顶之势,毕其功于一役。
危急战报通过信鸽和快马接力,飞速传回当阳。
“铁脊梁告急!石虎将军报,魏军炮火猛烈,我军伤亡逾三成,‘雷吼’弹药将尽,箭矢滚木亦不足!于禁似有夜间发动总攻之象!”郑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军议厅内,气氛凝滞。江陵方向,关羽也传来消息,曹仁加大了袭扰力度,疑似为于禁策应。赤矶渡的周泰虽暂时按兵不动,但探子回报,其营中频繁有江东信使出入,动向不明。
“矿区不能丢!”张飞拳头捏得咯咯响,“韩统领,水军还能抽出多少机动兵力?能不能强行突破周泰的封锁,从水路送一批补给和援兵上去?”
韩统领摇头:“将军,周泰卡住赤矶渡口,战船陈列,岸上亦有营寨。强行闯关,必爆发大战,胜负难料,且会彻底激怒孙权。届时若江东水师主力介入,我水军恐两面受敌。”
难道眼睁睁看着矿区陷落?众人心头沉重。
就在这时,沈括和马钧在徐师傅的陪同下,不顾侍卫阻拦,几乎是冲进了军议厅。三人都是眼窝深陷,但沈括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图纸和一个不起眼的陶罐,眼中却有异样的光芒。
“将军!学生等或有一法,可解矿区燃眉之急!”沈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快说!”张飞霍然起身。
沈括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种结构奇特的弩炮改良图,重点在弹巢和发射机构。“此乃根据马先生‘转轮’思路与公输先生‘蚀刻’之法,结合将军所提‘预装填’之念,改造的‘连发霹雳弩’!可一次装填六枚特制小型‘破甲雷’或‘毒烟罐’,通过机括依次击发,射程虽不及‘雷吼’,但百步之内,速射之威,或可压制敌密集冲锋!”
马钧补充道:“已……已造出两架原型,试……试射可行!就是……就是精度差,且连发后,弩身堪忧。”
张飞眼睛一亮:“有两架?能连夜运上去吗?”
“拆解运输,快马加急,或可赶在入夜前送至铁脊梁后方!”沈括道。
“好!立刻准备!”张飞又问,“这陶罐是?”
徐师傅小心翼翼捧起陶罐:“将军,此乃新试制的‘凝烟毒火罐’。红晶石毒性剧烈,鹰嘴涧之事实在骇人。学生与沈博士反复试验,调整配方,减弱了持久毒性,但加强了其燃烧与瞬间刺激性!罐体落地即碎,内藏磷粉、猛火油胶及微量处理过的红晶石激化剂,可爆燃并产生大量刺眼呛鼻的浓烟,虽不致死,但能极大扰乱敌军,尤其适合夜战或狭窄地形!”
张飞接过陶罐,掂量了一下:“不致死?但能让他们失去战力?”
“短时内目不能视、呼吸艰难、涕泪横流,战力大损!”徐师傅肯定道。
“好!这东西好!够阴……够实用!”张飞差点说漏嘴,用力一拍徐师傅肩膀,“造了多少?”
“时间仓促,仅得五十罐。”
“全部装上!连同那两架‘连发霹雳弩’,还有库房里最后一批箭矢、火药,给我以最快速度送上去!告诉石虎,怎么用,他自己临机决断!核心就一条:守住矿区,拖住于禁!俺这边,再想法子给他扯出点空间来!”
运输队冒着风险,绕开可能被监视的路径,向铁脊梁疾驰。
张飞转身,看向刘先生和郑泽:“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孙权不是犹豫吗?周泰不是想看戏吗?老子再给他们添把火!王虎!”
“属下在!”
“之前散布于禁溃兵的消息,周泰将信将疑。现在,给我弄出点‘真动静’!选一队死士,换上魏军衣甲残破些,趁夜摸到赤矶渡对岸,别真打,弄出大动静,放火,呐喊,做出溃兵强攻渡口、欲夺船逃命的架势!再让我军‘追兵’及时出现,‘击溃’这些‘溃兵’,但务必让周泰的人‘看清楚’,这些溃兵‘逃往’于禁大营方向!”
“另外,以我的名义,再给周泰去一封‘紧急军情通报’,就说我军击溃魏军偏师,残部溃散,可能袭扰吴境,请周将军务必小心戒备,并‘暗示’我军主力正乘胜追击于禁,不日将有大战,望吴侯勿生误会云云。”
这是一场精密的表演,旨在加剧周泰的困惑和孙权的疑虑,让他们不敢在关键时刻轻易插手,甚至可能因为“担心溃兵祸害”而进一步收缩防守。
夜幕,如墨汁般缓缓浸染荆南山峦。
铁脊梁前线,疲惫的守军默默咀嚼着干粮,包扎伤口,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石虎收到了当阳送来的紧急补给和两架怪模怪样的“连发霹雳弩”,以及那五十个沉甸甸的陶罐。看着说明书和将军的手令,石虎布满血丝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兄弟们!当阳没有忘记咱们!送来了新家伙!”他压低声音,在掩体中快速部署,“魏狗想夜里总攻,咱们就给他备一份大礼!‘霹雳弩’架设在这两处反斜面暗堡,专等他们人群最密时招呼!这些罐子,挑臂力好的兄弟,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内,给老子狠狠砸!弓箭手,省着点用,听我号令!”
于禁的大营,火把通明。饱餐战饭的魏军精锐集结完毕,刀甲铿锵。于禁亲临阵前,做最后动员:“胜负在此一举!踏平铁脊梁,矿脉唾手可得!大魏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夜!进攻!”
战鼓擂响,黑压压的魏军,如同决堤的潮水,再次涌向硝烟未散的山脊。这一次,他们没有太多保留,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攻势如浪。
守军弓箭稀稀拉拉,抵抗似乎比白天更加微弱。魏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加快了攀登速度。
眼看前锋已接近白日屡攻不克的最后一道石垒防线……
石虎猛地挥下手臂:“‘霹雳弩’!放!”
“嘣!嘣!嘣!嘣!嘣!嘣!”
不同于“雷吼”的闷响,也不同于弓箭的尖啸,六声略显清脆、间隔极短的机括弹射声从两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响起!六枚拳头大小、拖着微弱火星的“小破甲雷”落入魏军最为密集的中段队伍!
“轰!轰!轰隆……!”
一连串密集而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绽放!虽然单个威力不如标准“破甲雷”,但突如其来的速射和覆盖,瞬间将魏军整齐的队形炸出数个血洞,造成惨重伤亡和巨大的混乱!
“什么东西?!”魏军惊呼未定。
“扔罐子!”石虎第二道命令下达。
数十个黑乎乎的陶罐从石垒后、岩缝中抛出,划着弧线落入惊魂未定的魏军前锋和中部。
“啪嚓!啪嚓!”
罐体碎裂,并未产生剧烈爆炸,但瞬间爆燃起一团团粘稠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辛辣气味的火焰!火焰不算特别旺,却极难扑灭,粘在身上灼烧,更可怕的是伴随燃烧释放出滚滚浓密、辛辣呛人的黄白色烟雾!
“咳咳!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喘不过气!”魏军前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与烟瘴之中,阵型大乱,很多人丢下武器,捂着脸咳嗽翻滚。
“放箭!”石虎第三道命令。蓄势已久的弓箭手探身,向着混乱烟雾中的黑影倾泻出最后的箭雨。
于禁在后军看得真切,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守军还有如此诡奇的后手,那速射的火器和诡异的烟罐,完全打乱了他的总攻节奏。
“不许退!盾牌护住头脸,冲过烟雾!后退者斩!”于禁厉声喝道,命令督战队上前。
然而,那烟雾的刺激性远超想象,即使屏住呼吸,眼睛也刺痛难忍。魏军的攻势在铁脊梁最后一道防线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停滞。而守军则依托工事,用弓弩、石头,甚至工兵铲,狠狠打击着近在咫尺却失去秩序的敌人。
与此同时,赤矶渡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传来。周泰被亲兵叫醒,匆忙登高望去,只见对岸似乎有“溃兵”在冲击渡口,与“当阳追兵”交战,战况激烈,火光中隐约可见魏军衣甲……
“将军,看来于禁一部真的溃散了!正在夺路而逃!当阳军在追剿!”副将急报。
周泰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重。是真是假?该出击捞点功劳,还是固守以防有诈?想起孙权“谨慎行事、切勿浪战”的密令,以及张飞那封软硬兼施的“通报”,他咬了咬牙:“加强渡口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多派哨船探查,但不得介入交战!”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孙权当下心意的做法——继续观望。
铁脊梁的血战,在“连发霹雳弩”的嘶吼和“凝烟毒火罐”制造的混乱中,变成了惨烈的消耗与僵持。魏军伤亡惨重,未能一举突破。守军也筋疲力尽,弹药几近枯竭。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笼罩战场的硝烟与未散的辛辣雾气时,铁脊梁依然挺立在原地,只是变得更加残破,山石被鲜血浸润成暗红色,与红晶石的粉尘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于禁望着久攻不下的山脊和疲惫不堪的军队,知道一夜总攻已然失败。他低估了守军的韧性和当阳支援的新花样。而周泰方向的按兵不动和隐约传来的“溃兵”消息,也让他心生警惕。
“收兵,重整队形,巩固现有阵地。”于禁下达了命令,声音带着不甘的沙哑,“向魏王急报,我军遭遇顽强抵抗,敌军有新式火器及毒烟,请求增派工兵与‘轰天炮’弹药,并提请大王关注江东动向。”
他需要重新评估,也需要更多资源。
石虎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魏军,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和硝烟的气。守住了,但代价巨大。他清点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士兵和武器,知道下一波攻击,只会更加凶猛。
而当阳城内,张飞接到了铁脊梁血战一夜、暂时击退魏军总攻,以及周泰依旧按兵不动的消息。他松了口气,但心情丝毫未轻松。
“沈括,那‘连发霹雳弩’和‘毒火罐’,立刻加大力度制作!马钧,你的‘电光铳’,有没有可能再快点?”张飞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急迫。
血淬危崖,只是喘息。于禁的攻势受挫,但远未结束。周泰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孙权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而矿区的资源,在激烈的消耗战中正在减少。
真正的决胜时刻,或许还未到来。但这一夜的血火与烟雾,已经向天下昭示:夺取这荆南幽谷的代价,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