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的第一批简易校舍终于在秋末冬初的寒风中落成。没有剪彩,没有庆典,百余名经过初步筛选的学员——包括军中表现出色的年轻什长、伍长,工匠坊里有灵性的学徒,以及学堂里对格物、算学特别感兴趣的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寒风中列队,走进了这片尚显粗糙但意义非凡的建筑群。
张飞站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只说了三句话:“这里,不养懒汉,不养蠢材,只养能打、能做、能想的好汉!学好了,有本事,当阳的未来靠你们!学不好,吃不了苦,趁早滚蛋,别浪费粮食!”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台下这些大多出身平凡的年轻人热血沸腾。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接触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将军的奇技”的途径。
课程立刻开始。武科上午操练体能、阵型、兵器,下午学习旗语、侦察、地形辨识,晚上则由石虎等老兵讲述实战经验,甚至包括如何在野外寻找食物、处理伤口。工科则半天识字算数,半天进入各工匠坊,在掌案大匠的指导下,从最基础的识图、选料、工具使用学起。
张飞偶尔会溜达过来,蹲在工坊角落里,看年轻工匠们笨手笨脚地锯木头、打铁胚,或者听武科学员们争论某种阵型的优缺点。他不常插话,但偶尔冒出一两句点评,往往一针见血,让学员们茅塞顿开。
“匠作监”的标准化工作也在艰难推进。当阳匠作规制·简易篇》终于汇编成册,虽然只有薄薄几十页,粗糙的木刻版印刷,配着歪斜的图示和简单的文字说明,内容涵盖了常用工具规格、基础铁件锻打流程、木材处理要点、以及“山猫”底盘部分易损件的更换标准等。但这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每位正式匠人都领到了一册,学徒则需背诵关键条目。
沈括负责的“简易信号器”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放弃了远距离复杂传信的幻想后,他专注于制作一种结构简单、能在二三里内可靠传递三种预设信号(红布升起:危险;绿布升起:安全;红绿布交替晃动:求援)的装置。核心是一个用磁石和“白铜”线圈制作的简易扳机,连接着不同颜色的布幡,通过手摇发电(类似手摇钻的结构)产生瞬间磁力拉动扳机,升起布幡。虽然依旧笨重,且需要人力摇动,但比旗语传递更快、更明确,尤其在视线不佳时。第一批二十套经过测试后,立刻被装上快船,送往江陵和荆南前线。
外部局势在表面的僵持下暗流涌动。
王虎的探子传回确切消息:曹魏方面,曹操在邺城设立了“军器监”,集中了北方大批工匠和方士,不仅继续改进“霹雳车”和“爆雷”,更在张辽的建议下,开始秘密研制一种被称为“水底龙王炮”的器械——据描述,像是将密封的“爆雷”罐连接浮木和触发机关,布设在航道水下,当船只经过触动机关便会引爆。虽然技术粗糙,成功率低,但对依赖水路的当阳和江陵而言,无疑是新的威胁。
江东方面,鲁肃的逝世似乎让孙权下定了某种决心。江东水军的调动和演练愈发频繁,吕蒙被正式任命为大都督,全权负责对荆事务。更令人不安的是,江东与交州士燮家族的往来骤然密切,大量交州的特产(如犀牛皮、珍稀木材、某种黏性极大的树脂)被运往江东,而江东的盐铁、布帛、甚至一些“淘汰”的旧式军械则流入交州。有迹象表明,江东可能试图绕过荆南,通过海路与交州建立更稳固的联盟,甚至获取更多战略资源。
“曹阿瞒想在水下玩阴的,孙权想从海上抄后路。”张飞看着汇集而来的情报,眉头拧成了疙瘩,“咱们这讲武堂和匠作监,刚开了个头,敌人可不等咱们慢慢长大。”
“将军,是否要加强水上巡逻和对航道水下探查?”韩统领建议,“可设计一种拖网或长竿,在舰船前行时探查水下异物。”
“必须做!”张飞点头,“另外,咱们的船底也得想办法加固,特别是‘镇涛’、‘镇岳’,不能真被‘水龙王’咬了屁股。李匠头,这事交给你,看看能不能在船底关键部位加装一层薄铁网或者厚木板。”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江东和交州……王虎,派几个精明可靠、懂点南边方言的人,扮成商贩,想办法混进交州,摸摸底细,看看士燮家族到底什么态度,江东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最好……能建立一条直接的联系,哪怕只是买卖关系。交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好东西不少,咱们也不能光看着。”
“是!”王虎领命。
就在这时,郑泽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脸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进来。“将军,荆南石虎急报,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
“石虎怎么了?又跟吕蒙干起来了?”张飞问。
“那倒没有。吕蒙似乎将主力收缩回了零陵几处要塞,采取守势。但石虎在清扫战场、扩大控制区时,在桂阳南部一处被遗弃的江东营地里,发现了这个。”郑泽递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还有几块黑乎乎的、像是胶泥又像是石头的东西。
张飞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种结构奇特的船只侧视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船体低矮,没有桅杆,却在船尾画着类似明轮的装置,旁边标注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简略的江东文字。而那几块黑东西,入手颇沉,有油脂感,闻着有股怪味。
“这是……江东新船的图纸?这黑东西是啥?”张飞看向老徐。
老徐拿起黑块,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甚至伸出舌头想舔一下,被张飞一巴掌拍开:“不要命了!万一有毒呢!”
老徐讪讪道:“将军,此物似是某种矿物与油脂混合炼制而成,颇为密实,防水,且似乎……不易燃?待老朽回去用火试一下。至于这图纸……”他眯起老花眼,“看这船型,低矮无帆,似专为隐蔽突袭或浅水航行设计。这明轮……画得潦草,但结构与咱们的有所不同,似乎更注重短时爆发而非持久。这可能是江东正在试验的一种新式快船,用于渗透或偷袭。”
张飞眼睛亮了:“好东西啊!虽然不全,但给了咱们方向!郑泽,立刻组织人手,研究这份图纸和这黑东西!江东在搞新船,咱们也不能落后!看看能不能结合咱们的蒸汽机,搞出一种更快、更隐蔽、更适合复杂水域的小船!这黑东西如果真能防水防火,用处就大了!”
机遇与挑战,总是一体两面。敌人带来的压力,也成了技术突破的催化剂。
就在张飞埋头研究如何应对水下威胁和反制江东新船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当阳。
来人名叫马钧,字德衡,关中扶风人,年约三旬,相貌平平,甚至有些口吃,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他是听闻当阳“匠作监”广纳贤才、尤重巧思,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前来投效。他随身带着几件自己制作的玩意儿:一个改进的织绫机模型(效率比旧式高数倍),一个利用水力自动舂米的“水碓”小样,还有一套极其精巧的、用木头和丝线制作的“百戏图”(类似自动玩偶)。
张飞起初并未太在意,只当是个有点手艺的普通匠人,让郑泽安排考核。然而,当马钧在格物院现场,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根据沈括那台时灵时不灵的“传信针”原理,加上自己带来的小机括,改装出了一个虽然依旧不能远距离传信、但磁针偏转更稳定、且能通过不同齿轮组合发出三种不同音调声音的“示警器”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妙啊!用声音配合磁针!虽然传不远,但在营寨、工坊内部预警,比看布幡更快!”沈括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飞也来了兴趣,亲自考校马钧。他拿出那份缴获的江东新船草图,指着那潦草的明轮部分:“这玩意儿,你能看出门道不?要是让你来造,该怎么改进?”
马钧结结巴巴,但手却不慢,拿起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快速勾勒起来。他不仅指出了江东明轮设计在传动效率上的可能缺陷,还提出了几种改进方案,甚至画出了一个利用齿轮组和偏心轮实现明轮部分收起以通过浅滩或减少阻力的巧妙构思!
“人才!大才!”张飞拍案而起,也顾不上对方口吃了,“马先生,你就留在格物院!不,直接进‘匠作监’,做……做‘机巧坊’的掌案!专门研究这些精妙机关!需要什么,尽管说!”
马钧受宠若惊,连连拱手,结巴得更厉害了,但眼中却闪烁着遇到知音的激动光芒。
马钧的到来,如同在当阳的技术池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他的思路往往天马行空,却又直指实用,尤其擅长将复杂原理用巧妙简单的机械结构实现,正好弥补了当阳工匠偏重实用、有时缺乏精巧设计的短板。在他的启发和参与下,针对曹军“水底龙王炮”的拖网探查器、船底附加防护板、乃至一种依靠水流自动触发报警的浮标装置,都迅速有了可行的设计方案。
而针对缴获的江东新船思路,结合马钧的机巧和当阳的蒸汽动力,一种被张飞暂命名为“水鬼船”的浅水高速突击艇的设计,也悄然在格物院的密室里展开。这种船追求极致的速度和隐蔽性,计划采用轻型船体、大功率紧凑蒸汽机、可收放明轮或喷水推进(马钧提出的一个大胆设想),并尝试使用那黑乎乎的防水材料覆盖关键部位。
讲武堂里,第一批学员在严苛的训练和实践中快速成长;匠作监中,标准化的生产和技术传承逐渐步入正轨;格物院内,新的创意和应对之策不断涌现。
张飞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俯瞰着忙碌而充满生机的当阳城。寒风凛冽,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风起于青萍之末。曹魏的水下暗雷,江东的海上联盟,都是即将袭来的狂风。但当阳,这艘他亲手打造、如今正努力装上更强大引擎和更娴熟水手的巨舰,已然调整好了帆索,校准了航向。
“来吧。”他对着北方的阴云和东方的海天之际,低声自语,“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看是你们的暗雷狠,还是俺们的明枪快!看是你们的联盟固,还是俺们的根基牢!”
当阳的故事,从未停止。它正从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和技术突破,转向更深邃、更持久的体系构建与人才积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