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工匠队伍出发后,当阳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忙碌。秋意渐浓,田地里开始为冬小麦和油菜做准备,沮水河畔的水磨坊昼夜不息,船坞里“镇涛号”的骨架一天天丰满起来,覆甲工程已进行到舷侧关键部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种新的、更具蛊惑力的流言,如同秋日湿冷的雾气,悄然在当阳乃至周边郡县弥漫开来。这次流言不再仅仅针对农具或女子入学,而是直指张飞的核心事业——造船与军备。
流言说:张飞穷兵黩武,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建造“妖船”,那些铁甲、蒸汽机,皆是吞噬金银的无底洞;又说为了筹集造船的巨木、精铁、煤炭,当阳赋税暗增,徭役加重,百姓苦不堪言;更甚者,传言张飞与曹操暗中媾和,建造巨舰是为投靠北方做准备,届时将裹挟当阳军民北迁,此地将成一片废墟……
这次的流言编造得更“像”那么回事,夹杂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比如某家多摊派了几斗“造船捐”,某村被多征了几天“运木役”,某铁矿工人累死等等。虽然仔细查证皆属子虚乌有,但传播速度极快,且在一些对现状不满或利益受损的旧有阶层、以及单纯被恐慌裹挟的百姓中,开始引起不安和窃窃私语。
“将军,这流言来势汹汹,比上次高明许多,恐有高人指点。”刘先生面露忧色,“且似有内应,对咱们的运作和开支有所了解,才能编造得如此贴近。”
王虎也道:“属下加紧了巡查,发现传播者行踪更诡秘,往往利用集市、庙会等人多嘴杂处,三言两语挑起话头便走,难以追查源头。”
张飞听罢,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哟嗬,升级了?从抹黑农具到攻击军备,从吓唬百姓到挑拨离间。这是觉得俺老张只会埋头搞技术,不懂人心权谋啊。”
郑泽愤愤道:“定是曹营细作与本地宵小勾结!将军,是否要严厉弹压?抓几个散布谣言者以儆效尤?”
“抓?抓得完吗?抓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张飞摆手,“人家给咱出了道题,咱就得接招,还得答得漂亮。”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们不是骂俺‘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吗?那咱就让他们看看,俺这‘兵’和‘武’,是怎么不‘穷’不‘劳’的。王虎!”
“在!”
“去,把咱们船坞、铁坊、木场、矿场……所有跟造船相关产业的管事、账房,还有参与其中的工匠、民夫代表,都给俺找来。越多越好!另外,把学堂里算学最好的几个学生也叫上,带上算盘和账簿。”
王虎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办。
第二天,太守府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有须发花白的老工匠,有浑身煤灰的矿工头目,有精干的账房先生,也有普通民夫代表,还有一群抱着算盘、账簿,略带紧张又兴奋的学堂学生。周围更是围满了好奇的百姓。
张飞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如洪钟:“老少爷们!最近有些屁话,说俺张飞造船把大家坑苦了,加税加役,民不聊生!今天,咱们就当众算算这笔账!用事实,堵那帮王八蛋的嘴!”
他大手一挥:“先从木料开始!李木匠,你是采买大料的总管,你说说,咱们造‘破浪号’和‘镇涛号’用的巨木,是从哪来的?花了多少钱?征了多少役?”
李木匠是个实诚汉子,上前一步,大声道:“回将军!大部分巨木来自荆山深处的老林,是跟山里的寨子公平买卖的!按市价给钱给粮,还帮他们修了出山的路!只有少量官府储备的官木调用,但也按价折算,入了公账!征役?没有!砍伐运输都是雇的壮丁,工钱日结,比种田还赚!俺这有账本!”说着举起一本厚厚的册子。
“好!”张飞点头,“学生上去,帮着把总账算出来,念给大家听!”
几个算学学生立刻上前,接过账本,噼里啪啦打起算盘,不一会儿,一个学生高声报出数字:采购木材总费用、雇佣人工总支出、平均每人每日工钱几何……
接着是铁料。孙铁匠上前,说明精铁来源(部分江东交换,部分本地及周边采购)、价格、冶炼所耗煤炭、雇佣匠人及杂工费用……账目清晰。
然后是煤炭。矿场管事详细汇报了煤矿开采规模、安全措施、矿工待遇(固定工钱加安全奖励,远超寻常劳役)、产出与用量……
一项项,一桩桩,所有与造船相关的开支、用工、物料来源,全部公开晾晒。学堂的学生们飞快计算,不断报出汇总数字。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公开透明的“算大账”。
最后,郑泽拿着一份总报表,朗声宣读:“自筹备建造新式舰船以来,总计支出钱粮若干,其中七成用于支付物料货款及工匠、雇工薪酬,两成用于改进工具、保障安全,一成用于日常维护及杂项。未曾加征任何专项赋税,所有开支皆出自盐田、工坊盈利及正当商贸所得。直接间接参与造船相关劳作而获酬者,当阳境内已超过两千户,其家小生活皆有改善!”
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那些参与其中的工匠、雇工纷纷出声作证:“是啊,俺在船坞干三个月,挣的钱比种一年地还多!”“矿上工钱高,还有肉吃!”“俺就是运木头的,工钱现结,从不拖欠!”
张飞趁热打铁,跳上旁边一个石墩,喊道:“乡亲们!俺造船是为了啥?是为了保护咱们当阳,保护咱们的好日子!但这船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咱们当阳的老少爷们用自己的力气和手艺,实打实干出来的!钱,流进了你们的兜里;手艺,长在了你们身上;这船,也就成了咱们大家的船!说俺劳民伤财?这财伤到谁家了?伤到那些拿了工钱盖新房、娶媳妇的人家了吗?说俺穷兵黩武?俺这‘兵’和‘武’,让两千多户人家有了更好的营生,让咱们当阳更有底气,这‘穷’在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洪亮:“那些躲在阴沟里放屁的鼠辈,他们怕啥?怕咱们过上好日子!怕咱们团结有力!怕咱们有了自己的大船,他们就不能随便来欺负咱们了!他们越是造谣,就越说明咱们干对了!干到他们痛处了!”
“将军说得对!”人群中,石虎第一个振臂高呼,他如今已是船坞护卫小头目,脸上再无戾气,只有激昂,“俺石虎以前糊涂,信了那些鬼话跟将军作对!现在俺明白了,跟着将军,有本事吃饭,有尊严活人!谁再敢胡说八道,污蔑将军,俺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众多工匠、雇工、受益的百姓齐声呼应,声浪震天。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旁观者,此刻也大多信了七八分,毕竟真金白银和眼前活生生的人证做不了假。
张飞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一招:“光说不练假把式!为了让大伙儿更放心,从下个月起,船坞、铁坊、矿场等所有官营工坊的月度账目摘要,每月初五张贴在城门口和集市口!学堂算学科负责审核,欢迎所有识字的乡亲监督!有疑问,随时可来府衙查询细账!咱们挣钱花钱,光明正大!”
这一下,连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公开账目?闻所未闻!这得是多大的底气和坦荡?百姓们沸腾了,赞扬声、拥护声此起彼伏。
一场来势汹汹的谣言风暴,被张飞用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开审计大会”和“情绪动员大会”彻底瓦解。事后查明,此次谣言确实有曹营高级谋士(疑似贾诩或程昱风格)策划的影子,结合了内线提供的部分情报(如大致开支方向),精心编织。但张飞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绝对阳光的方式晒透了一切阴暗算计。
“将军,您这招‘阳光破诡计’,真是高明。”事后,刘先生由衷赞道,“经此一事,军民之心更固,那些宵小再难掀起大浪。”
张飞嘿嘿一笑:“对付谣言,堵不如疏,瞒不如亮。咱家底干净,怕啥?不过……”他眼神微冷,“内线还得深挖。王虎,顺着那些谣言的细节,反向查,看看是谁泄露了咱们的大致开支方向。不必打草惊蛇,查清了,记下来,以后有用。”
“是!”
“镇涛号”的建造并未因这场风波放缓,反而因为民心凝聚、工匠干劲更足而加快了进度。覆甲工程接近尾声,黝黑的熟铁板在船体水线以上关键部位铆接得密密麻麻,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与此同时,派往江东的工匠队伍也传回了消息。他们受到江东方面相当高的礼遇,被安排参与几艘大型楼船的修缮改进工作。江东工匠对当阳带来的部分工艺(如更精确的榫卯、一些工具改良)很感兴趣,双方交流还算顺畅。但江东方面也确实多次旁敲侧击,试图探听蒸汽机核心和铁甲船详情,都被当阳工匠以“技艺未精,不敢妄言”或“此乃机密,未得将军允许”为由挡回。信中也提到,江东工匠待遇虽也不错,但等级森严,且时有克扣,不如当阳透明公正,已有江东工匠私下表示羡慕。
张飞看完信,对诸葛亮笑道:“军师,看来咱们的‘反钓鱼’也有收获。至少,人心向背,有点苗头了。”
诸葛亮颔首:“然也。不过孙权、吕蒙皆非庸主,必不会仅止于此。翼德,铁甲船成日,恐怕便是风波再起之时。”
“俺晓得。”张飞望向西方,那是长江的方向,“船快好了,水军操练也得加紧。另外,俺还有个想法……”
“哦?”
“咱们不能光等着别人来打。”张飞眼中闪着光,“得主动‘亮亮肌肉’,但又不能真的开打。军师,你说……咱们组织一次‘沿江巡航’怎么样?就开着‘破浪号’,带上几艘新造的小蒸汽船,从当阳出发,沿沮水入长江,往江陵方向走一趟,也不进别人地盘,就在江心转转,演练一下队形。让两岸的人都瞧瞧,咱们这‘不穷之兵’、‘不伤民之武’,到底是个啥成色!”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虚张声势,以慑宵小,安我民心,又可实战演练。翼德此策,甚妙。不过,需与云长将军通好气,以免误会。”
“那是自然!”张飞摩拳擦掌,“等‘镇涛号’下水,两艘大船一起出动,那才够劲!对了,还得带上咱的货,沿途有合适的地方,做点买卖,展示一下咱的民用货品,这叫‘武装贸易’,嘿嘿。”
诸葛亮摇头莞尔:“翼德如今,真是……不拘一格。”
秋风吹过,带着收获后的微醺和一丝凛冬将至的寒意。张飞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远了。但他看着即将成型的铁甲巨舰,看着码头络绎的商船,看着学堂奔跑的少年,心中充满坚定。
他有技术,有民心,有不断成长的伙伴。
这乱世,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当阳,闯出一片崭新的天地。
“传令下去,‘镇涛号’建造进入最后冲刺!各工坊,加紧准备‘巡航’所需物资!水军各队,加强操练!”张飞的声音,在船坞上空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